愛讓我感動

另一種疼痛在靈魂中

◆文/王族

那個加拿大女孩是從霧中走到我跟前的。

我沒想到西藏的早晨會有霧。大霧像一層浮動的乳汁,充滿了整個曠野和山穀。雪山變得恍恍惚惚,似乎已經被大霧浸軟,要墜落下來。

我想起一位朋友說,在新疆的大沙漠和西藏的雪山跟前,任何一個傻瓜使用任何一種傻瓜相機,照出來的都是好照片。我能想象出他所說的那種好照片是什麽樣子。但我卻認為,好照片應該是在人人都能照出來的地方照出人人都不能照出的東西。

那個加拿大女孩從霧中走出來的時候,我首先看見了她被霧水浸濕的頭發。我有些吃驚,她的頭發都濕成這樣了,肯定在荒野中呆了一晚上。

她走到我跟前,我才看清,她用左手托著右胳膊,臉上有痛苦狀。

大家下車,詢問她的傷情,並拿出了藥品和包紮帶。沒想到她搖了搖頭,隻示意乘車即可。上了車,她用英語向大家解釋,她在加拿大買了保險,現在不能治療,要等到了拉薩,打國際長途,與保險公司談妥保險費後,才能治療。

她一路就那麽用手托著胳膊。

後來路顛,大家找來一根柳枝,把她胳膊固定住。其實她的胳膊已嚴重骨折,如果需要治療的話,車子一拐,走不了多遠,就可以到阿裏首府獅泉河去,那裏的醫療條件盡管不怎麽好,但治療骨折一類的病還是可以的。

一路上,大家一再勸著她,但她一直婉言謝絕著大家。

讓大家驚奇的是,她從來沒有發出過呻吟聲,就連臉上,也沒有一絲一毫的痛苦。

我們的車子在急馳中忽然拋錨。為了修理,大家去搬石頭。我和她留了下來,我卸螺絲,她蹲在一邊看。卸到一個螺絲時,我發現自己拿錯了扳手。這時候,就見一把扳手遞到了我麵前。我回頭一看,是她用左手在給我遞東西,骨折的右胳膊搭在腿上。我看了一眼她的眼睛,接過扳手幹了起來。

她一直蹲在一邊,不停地給我遞著東西。我不時地扭頭看看她的眼睛,我看見了那裏的沉靜與幽藍,我想起了大海。

車子整整折騰了四個小時,修到最後,有好幾個人都不耐煩了,但隻有她依然顯得很從容。大家注意到了她的神情後,便都安靜下來,認認真真地修起車子,直到修好。

再次上路,大家都已經很在意她的這種沉靜了,似乎她的狀態原本也是朝聖路上最重要的東西。車子往前行駛著,誰也不說一句話,好像身邊坐著的她是更多的人,有著更多的東西在撞碰著大家的心。這種感覺在西藏是多見的,但此時與一個加拿大女孩聯係在一起,就讓人覺得非同一般了。

後來,雪山出現了。

她一下子興奮起來,滿臉喜悅,用生硬的漢語說:“雪山。堅強的雪,爬了上去。”她一直喃喃自語著這幾句話。我在一旁聽著,如同在聽她朗誦一首精美的詩,後來我覺得這就是兩句好詩。

我們都不說話,一種更強烈的東西在撞擊著我的心——一個加拿大女孩在受傷之後的堅強,以及看到雪山時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