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麗的永別

◆文／潔夫

人的一生中總有太多幸福的相聚，也難免會有痛苦的分別。有人說，相聚似酒，濃烈中繚繞嫋嫋的沉醉；也有人說，分別如茶，苦澀中隱含淡淡的香茗。酒醇茶香相互交疊、繁複演進的生活也便顯出了幾分意趣，幾分生氣。又有誰喜歡去過寡淡無味的日子呢？

然而，日益健壯、日益成熟的心胸，應該能夠盛得下越來越多的世事滄桑、欣喜悲憂，學會大喜過後的沉實內省，學會大悲之後的潛心總結，學會在事物的根底分解出形成的因素，學會剖開杏仁品嚐同一種水果的另一番滋味。盡管，在更深一層意義上，我們仿佛都可稱得上是尚未熟透的青杏，但是，一隻青杏對另外一隻青杏的興趣，乃至一隻青杏對整個杏林整個山脈整個世間一切事物的了解，歸根結底都是彌足珍貴的。

我們不應該是一枚幹紅的楓葉，隨意地夾進某一頁老舊的書中。

因此我說，成長的履曆，應該是由深摯和真誠寫就的。每一次花開，每一次結果，每一次驀然回首的凝望，都應該是充實的、坦**的、無怨無悔的。由此，一旦你走進茫茫的人海，便會感覺自己的心力也正在一節節萌發，哪怕是在心靈憂傷的時候，反顧成長曆程中的每一行清晰或者模糊的腳印，反顧慈愛的母親依然溫熱的心懷，那一份哪怕走到海角天涯都魂牽夢縈的溫暖，也便會油然縈繞在心頭。

一生一世都不忍有須臾的疏忽和忘記。

在更廣泛的世間，在所有孩子的心頭，自己的母親永遠有一雙睜大的眼睛，永遠有一條屬於孩子的彩練。每一分每一秒的期盼，每一絲每一毫的擔心，都會使孩子在稚嫩與堅強間蹣跚向前——就像小草的萌發需要陽光的撫慰，也需要風雨的鞭策。

於是，春天如期走來了。

漫步山崗，和心思一起萌綠的，似乎不是這遍及田野的春意，倒是潛滋暗長間播種的那一聲輕歎——綠蒙蒙、脆生生的輕歎。我依稀覺得，人們所以和春天靠近，除了應有的清爽、舒暢、鮮活和愜意，那深藏在生命深處的、之於成熟的情種，也同樣在痛苦和執著間倔強地萌發了。

是的，每一個正在走向成熟的生命都曾經曆痛苦，而這痛苦有時竟然簡單倒像是一個童話，小的時候盼長大，長大了之後卻又留戀童年，偏偏生命的發生和發展又是那樣的無法止步、不可逆轉、**、執著向前，以至當有一天驀然回首的時候，便會有痛苦悄悄生自心間。

隻是痛苦就像是野火燒不盡青草一般的生命和繁衍。

的確，一茬又一茬的青草預示的正是一代又一代的生命，所不同的是，在蜿蜒的山路的盡頭，也還暗藏著天塹與通途。而每每麵對這些，在我們的記憶深處，也就時常會有類似的場景出現：還隻在我們登山做遊戲的當兒，母親

酒醇茶香相互交疊、繁複演進的生活也便顯出了幾分意趣，幾分生氣。又有誰喜歡去過寡淡無味的日子呢？就已經飽嚐了擔心，而我們隻是笑著、鬧著、爭著往上爬呀，爬。盡管我們仿佛就爬在一個博大的懷抱裏，可是母親已經淚流滿麵了：“哦，夠了，孩子，你還太小……”

哦，山上有棵小樹，山下有棵大樹。我們總該有自己的枝杈、自己的綠葉、自己的餘蔭。我們也將站在母親、父親的行列裏翹首托扶著孩子們蹣跚走險。我們長大了，母親卻累得不行，我們繼續攀緣的時侯，身後依然是母親吃力擎起的惦念。

直到有一天，我們終於站在了所謂成人的隊列，母親已經老了。我們開始欣喜在自己播種的田園中，迎候起新一輪的成長和成熟。但是，就在這新老交疊的時刻，我們已經用青春的獨立個性，與自己的母親完成了一次告別天真和稚嫩的壯麗的永別！

季節的鎖被打開了，我們原本就有一把屬於成熟的鑰匙。每一束泛綠的枝頭，每一片勃發的土地，都是在珍藏了曾經的蓊鬱和橙黃之後，又一次捧出豔麗和輝煌，而年輪也已在這悄無聲息的變換間悄悄地遞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