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路，不回頭

◆文／［美］劉墉

一個多年沒見的女學生，突然跑來，要求幫忙向她的男朋友求情。

“你要我去找你的男朋友，當說客？”我不敢置信地問：“他不是向來對你百依百順嗎？”

那男孩子我認識，以前常陪這女生來上課。女生站在那兒畫石膏像素描，男孩兒就坐在旁邊看。女生畫不好，心急冒汗，男孩兒過去幫她擦汗，一邊擦還一邊挨罵。

“現在情況不同了。”女生對我說：“都怪我，還是常發脾氣，一氣就要他走遠點。每次他走，都隔一下就打電話回來，問我還氣不氣。可是前兩個月，有一天，他走了，沒有打電話，也沒回來，他再也沒回來找我，老師！你知道我多愛他，五年了耶！你看到的，現在他居然不理我了。”

沒辦法，隻好硬著頭皮把男孩子找來。

“是不是有人要老師找我？”男孩兒居然開門見山地說，“沒用的，她已經找了一堆朋友了。”

“為什麽？”我問。

“因為當我離開她家的那天起，我就自己告訴自己，這次絕不回頭。”

男孩子走了，我坐在那兒好半天，心裏很不是滋味，不隻為調解失敗而不是滋味，更因為咀嚼他斬釘截鐵的那句話。

“絕不回頭！”

多麽熟悉的一句話啊！

苦海無涯，回頭是岸，浪子回頭金不換。

從小到大，總聽到要人回頭這句話，好像一回頭，事情就能化解，仇怨就能消除，錯誤就能補償。

可是，在同一時間，我們也總被灌輸一種“不回頭”的觀念……

小時候，聽人講鬼故事，說狐仙。

“沒練到家的狐仙，還一臉狐狸像，後麵夾個大尾巴，它不敢正麵衝人來，隻敢從後麵拍拍你的肩膀，叫你的名字。”說的人瞪大眼睛：“所以半夜一個人在野地走，有人拍你的肩膀，叫你的名字，你可千萬別回頭，一回頭就會被它一口咬斷喉嚨……”

少年時讀聖經《創世紀》的故事，有個叫所多瑪的城市，因為罪惡深重，上帝要把它毀滅。

但是所多瑪城裏還有羅德一家好人，上帝就派天使去把羅德夫婦和他們的兩個女兒帶出城，並對他們說：“逃命吧，不可回頭看！”

沒想到羅德的妻子走在最後麵，舍不得家園，偷偷回了一下頭，立刻變成一根圓柱。

那聖經故事的插圖，我記得很清楚，一尊回頭的石像，直直地立在荒野之中，爬滿了藤蔓。

上大學了，看了一部當時名演員楊群的電影。片名忘了，隻記得楊群飾演一個很善良的醫生，因為受人陷害而被判死刑。

“我死了沒關係，可是我半生研究的醫術、藥方，如果不能傳下去救世人，就太可惜了。”楊群臨刑前感慨地說。

好心的劊子手就教他：“我不能不殺你，但是可以多給你點時間，回你的家，把藥方寫完，再下陰間。記住！當我手起刀落，你就心裏默念你家鄉的地名，拚命往前跑，後麵會有很多人叫你，你可千萬別回頭。”

醫生的魂魄就這樣跑回家，在他妻子的協助下完成了“遺願”。

大學畢業，在電視公司做了五年記者，每天報道黃金檔的新聞，卻覺得愈來愈空虛，愈來愈不足。於是決定辭職，出國進修，我把想法告訴嶽父。嶽父來回踱著方步，說我人正紅，收入也高，舍不舍得？又有沒有把握在美國念得下去？隔了半天，他說：“我不反對，隻是如果你決定了，就再也別回頭！”

嶽父淡淡的這句話，真重，讓我背著，硬撐了一段艱苦的歲月。其間，國內的電視公司不知開了多少優厚的條件，我都“沒回頭”。

所以，當那男孩兒不聽勸，說他絕不回頭的時候，我怔住了。發現從小到大，我們“不回頭”的時間遠比“回頭”的多，甚至可以說我們受到的教育非但不是“回頭是岸”，反而是“絕不回頭”。

今天下午，帶女兒去看《星際大戰》(starwars)。這部喬治盧卡斯的“新搖錢樹”，是描述前麵三集中男主角“天行者”(skywalker)的童年。

跟母親一起身陷為奴隸的“小天行者”，有著過人的膽識，居然參加星際大賽車，得到第一名，而能獲得自由。小天行者的母親，送孩子離開的時候，摟著兒子說：

“你要勇敢，不要再回頭！不要再回來！”(Be brave！Don’t come back，Don’t come back！)

時間是往前走的，鍾不可能倒著轉。我們自從一出生，就已經開始踏上了一條不歸路。這也無須恐懼，因為人活著要想有一番成就，就必須不回頭！電影散場了。十歲的女兒突然問我：“爹地！小天行者的媽媽為什麽叫他不要回頭！她難道再也不想看到她的兒子了嗎？”

我對女兒笑笑：“這個問題，爸爸以前也想不通，但是現在想通了。其實我們每個人生下來就不能回頭。想想，你從媽媽的肚子裏出來，能回頭嗎？你出來就回不去了。”

時間是往前走的，鍾不可能倒著轉，所以一切事隻要過去，就再也不能回頭。

回頭是危險的，一邊跑一邊回頭的人絕對跑不快，而且容易摔倒，總是回頭緬懷過去的人，就不容易開創未來。所以，這世界上即使像我們出門發現忘了帶樣東西，你不會倒退著走回家，而是轉身回家。

“我們可以轉身，但是不必回頭。即使有一天，你發現自己走錯了，你也應該轉身，大步朝著對的方向去，而不是一直回頭怨自己錯了。”我對女兒說：“記住！人生路是不能回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