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讓我感動

散步

◆文/優遊

我不知道媽媽為什麽對“飯後散步”樂此不疲,說實話,我有些厭倦了。前天,當她眼巴巴地等著我、期待回答時,我歎了口氣:“媽媽,天氣預報說今天風力二三級轉四五級,很恐怖的,我懶得出去了,你也別出門了,好嗎?”

可是,她不聽勸,咚咚咚又下樓了。

這就是我媽媽,脾氣屬牛,一個“強”人。

北京人管“散步”叫“遛彎兒”。從前媽媽有“遛彎兒”的愛好嗎?我不記得了。從前她是湖北某地虔誠的家庭婦女,是家務事、老公、孩子的忠實信徒,偶爾下去搓麻,也不出方圓五百步。武漢人最喜歡趕時髦了,難道散步已成為中老年的新時尚?

去年9月,媽媽被我接來北京的,家門口是著名的皇城根遺址公園,有很長的城市綠化帶,媽媽看著這公園便歡欣鼓舞:“嗬,我以前在湖北時,隻能拉著鄰居去江堤上走啊走,黑咕隆咚的,不小心就要摔跤,這兒多好,有花有草,有燈光,北京人真是幸福!”我聳了聳肩,不置可否。

每天,媽媽吃完晚飯,飛快地收拾好碗筷,就開始坐在她的小**,穿絨毛褲、換球鞋。如果我心血**,揚聲說句“咱們一起散步去吧”,那喜悅之光便開始燃亮媽媽的臉龐,擋也擋不住,連魚尾紋和嘴角笑紋都舒展開來,她操著濃濃的武漢口音高聲回答我:“好啊。”然後拎著垃圾袋,同我一路晃悠著下樓。

媽媽初來的那一個星期,我還興致盎然地陪她走,像小時候那樣黏著她。還有,我怕她迷路,南方人分不清東南西北,哪怕家門口就是天安門。我們的散步路線大致有四條:路線A是穿過狹長的胡同,抵達繁華的王府井大街,經過永遠清倉甩貨的寶石商店,到長安街上吸口新鮮空氣,然後折返來;路線B是向西投入到遺址公園的“林莽”中;路線C是到東單,晚飯後那些玲瓏的小店都關張了,我們隻看得到慵懶的燈光;路線D是往北到美術館……

我不喜歡走路,我還是喜歡做智力題、讀科幻作品、接收最新版本的資訊,不喜歡日複一日左腳貼右腳重重疊疊。媽媽不,她昨天去王府井書店看書,今天去王府井書店看書,明天還要去王府井書店看書,她前天、昨天、今天采用的肯定也是一個步速。

這也許正是年輕人與年老者的區別?

前天,她散步的時間長得讓人無法忍受,一小時三十分,我開始緊張;一小時五十分,我起身下樓;兩小時整,腦海中思考尋人啟事的措辭:“媽媽一老年婦女,武漢口音……”天哪,我竟在胡同口碰見她,她哪裏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徑,她自顧自站在蹦極點,與千人百人一樣,抬頭看蹦極車晃晃****,隨人群一起驚呼,仿佛從其中收獲無限快樂。於是,我氣惱著上前,大聲嚷嚷:“媽媽!”來自五大洲四大洋的遊客一起回頭,看一個母親情不願地跟一臉慍色的女兒回家。

昨天,我陪母親出去散步,心頭懶懶。這次采用路線E,上長安街去天安門、故宮門口。毛主席的畫像莊嚴肅穆,遠處人民英雄紀念碑潔白如玉,我們倆都屏住了呼吸。回來的路上,我給媽媽講一個女孩子的故事:這個女孩子,九年前隻身來到冠蓋雲集的京華,被才高八鬥的同學壓迫,壓抑得喘不過氣來,女孩子對著校園的白樺林發誓要出人頭地。長安街上萬家燈火,可沒有一扇窗戶屬於她,於是她發誓要擁有自己的房間。坐公交車因為聽不清報站,遲幾步下車門,遭到售票員的嗬斥,於是女孩子發誓終有一天要想打車就打車……

普通的奮鬥故事。我回頭看著媽媽,隻想讓她知道,今天看起來再尋常不過的成績,包括能天天在王府井大街上散步,也是一個孩子蛇蛻皮後辛酸的代價,沒有人可以隨隨便便成功。媽媽可不可以“懂事”一些?至少下次不再“走失”、不再讓我操心?

或許她可以減少散步的次數?

然而,今天媽媽又執意要散步去書店,我無可奈何陪她去。中老年保健書籍在三層。很無意的,我翻起洪昭光的書,他可是著名的健康專家,很無意的,這樣一段文字跳啊跳,跳入我眼簾:“走路是世界上最好的運動,而絕對不是高爾夫球、保齡球、遊泳,因為人類走了一百萬年,從猿到人,整個人的身體結構就是為步行設計的……經過步行運動鍛煉,對血壓、對動脈硬化、對膽固醇、對體重都很好。”

看到這裏,我終於明白了媽媽走路後麵的良苦用心。“年紀大了,對健康就特別地執著吧?不僅是為了自己,現在把身體練得好一點,將來好少給你一點負擔。”盡管媽媽此刻分明站在那邊櫃台看張潔的書,可我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這句話,母親身上肯定有個磁場,發出微弱的倔強的喊聲。每一次散步,每踏出一步都是與衰老和疾病作鬥爭,為了給女兒減輕負擔。

這天回家時,我挽起媽媽的胳膊。成年後這一舉動因過於“兒童”而被我一度廢棄——輕輕地說:“媽,慢點走。”

我終於明白了媽媽走路後麵的良苦用心:“年紀大了,對健康就特別地執著吧?不僅是為了自己,現在把身體練得好一點,將來好少給你一點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