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讓我感動

年華

◆文/古斯米爾

那年冬天,一個孩子第一次用黑白分明的眼睛打量這個世界。我回想起那天傍晚黃昏的落日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悲愴。此後的許多個日月,落日餘暉的陰影在我的生命裏揮之不去,伴隨著一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叫喊,幸福而痛苦。

我一直愧對母親,一直一直……她的痛苦完全歸咎於我的出世。母親生我的時候難產,痛苦了一天一夜,幸運的是最後保住了命,但從此再沒能站起來。當我第一次明白母親臥床不起,從不陪我逛街、吃飯、買玩具等等完全是因為我時,我開始不斷地詛咒鏡子裏那個還算鮮活的稚氣未脫的小孩,並且從此害怕與鏡子有關的一切。

還小的時候我曾經問母親,“隻要沒有我,媽媽你就會好了,對麽?”母親輕輕地摟著我說:“傻孩子,媽媽從沒有怪過誰。你是我這一生最幸福的選擇,明白嗎?”當時的我還不足以明白母愛的偉大,但那種堅定而執著的眼神令我至死難忘。

我慢慢長大,到了足夠明白許多事情的年齡。對母親的愧疚依然不變,但也僅僅是愧疚了。母親平穩柔和的目光裏那種幸福和執著不再晦澀難懂。

我必須做個好孩子,這是母親唯一的心願。在那些陽光明媚的日子裏,白色的綿羊嗒嗒地踩著濕滑的青石板橋,響亮而歡快,以及少見的古木和窗口對麵不高的沉寂的山巒……這一切構成了我記憶中最單純的美好。嗒嗒的腳步聲像支號角,悠長而緩慢地貫穿我的生命。

我的生命像一隻透明的玻璃罐子,周圍是許多我關心的和關心我的人。他們每人手裏捏著一顆幸運星,不同的顏色。我說扔進來吧,裝滿它,於是我的生命變得五顏六色。可惜這些不是我的,快樂不是,悲傷不是,成功不是,失敗也不是,統統統統都不是。我不停地為別人哭,為別人笑,為別人喜,為別人憂,這些都不是我自己的,我永遠永遠隻是一隻透明的玻璃罐子。

鏡子裏那個開始長出淡淡胡須的影子仿若素昧平生。我就這樣告別了自己的童年,那些回憶除了數不清的白晝黑夜以外一無所有。青石板橋上白色綿羊的腳步越走越沉重,遠方山巒起伏的輪廓在陽光裏透著朦朧的金色,重彩油畫不均勻底色輾轉鋪陳。我站在歲月的這一頭眺望,風兒、鳥兒,一切我不曾擁有的東西。

琪琪說,做孩子快樂,這句話在我耳旁百折千回。我一直對“孩子”這兩個字嗤之以鼻,於是盼望長大。可是為什麽,心裏竟隱隱作痛?為什麽?我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又該去向何處。

在網上我扮演各種各樣的角色。我用冰冷的屏幕隔絕所有的人情冷暖。一根纖弱的電話線連著一個世界,仿佛一種莫大的諷刺。我站在世界的盡頭,目光漠然,一些莫須有的人物在莫須有的空間裏忙忙碌碌,像一出永遠不會落幕的喜劇。人生如戲,一場擺弄命運的遊戲。現實中我們都玩不起,因為無法重來。網絡中生與死的輪回有時隻需要幾秒鍾,鼠標輕點,然後你不再是你自己。

很長的時間,我迷失在這種操縱命運的快感中無法自拔,在時間的盡頭,我一個人行走。

我的超然物外一直到遇見Sunny才開始土崩瓦解。她說:“阿傑,你是個憂傷的孩子。我說,不!我不是孩子。”阿傑阿傑,我要怎麽才能撫平你的眉頭呢?她總是這樣歎息。那晚上我第一次對著電腦屏幕自言自語然後淚流滿麵,那些濕潤的**一直流淌著,濕了褲腳濕了衣裳。而這一切隻因為一個不知高矮胖瘦是人是鬼的Sunny和一些不知所謂的話。阿傑阿傑,你背負了太多沉重,而你隻是個孩子。她這樣說著,打了三個大大的驚歎號。我無言以對,那些文字中冷漠以外的東西我自己永遠也看不穿。我想我其實是個害怕孤獨的人,於是竭盡全力地想留住什麽,然而越是如此便越孤獨。我開始無法抑製地喜歡Sunny,像很多年前我喜歡白晝的陽光一樣喜歡。Sunny笑啊笑的,用各種誇張的符號表示她的雀躍。她說阿傑我知道會是這樣的,我就知道。

很多時候我都會莫名其妙地開始想念Sunny,如同想念過去陽光的味道。我向她陳述這些想念的時候她總是笑,一直笑。她說阿傑,當你學會每天都笑時,你就會忘記我了。永遠永遠地忘記。

不可否認,與Sunny相處的日子很快樂。隻有這時我才可以忘記一些東西。一些過去我無法釋懷的事物,譬如:陰影、陽光、愧疚。這種遺忘讓我如釋重負,然後我開始學著快樂,笑是世界上最純粹的快樂,Sunny說。一直到有一天我終於開心地笑了,但是Sunny消失了,像她突然出現一樣突然地從我的生命裏消失得不留痕跡。她說當我學會笑的時候便會開始忘記她,她以為我會忘記她的。Sunny是個聰明的女孩,她悄悄地消失,再也沒出現,連忘記的機會也不給我,一點也不。那段日子恍若南柯一夢,她什麽也沒留下,除了臉上的笑容和我的記憶。

再然後我遇見了現在的女友琪。我在想象中拚湊屬於Sunny的特征,她全部具備,而那些燦爛的笑容如此熟悉。她在我的身旁從右手跳到左手,然後一直笑著,輕靈得讓我心醉。我說:“琪你的笑容真像Sunny。”她說“什麽?”是陽光,最美麗的陽光,我說。她又開始笑了,阿傑,你真的是個孩子,她說。

十七歲的最後一個夜晚無比孤獨,很多的人在我的周圍喧囂嘈雜,很大聲地不斷用中文、英文、日文唱著《祝你生日快樂》。但我感到孤獨,一種像玻璃一樣透明冰涼的東西把我與世界隔離開來,看不見卻摸得著,這種感覺讓我渾身戰栗。我開始不斷地想念一些人—母親、Suuny、琪、小安還有很多人。這種過於專注的思念讓我頭痛欲裂,但是我無法停止,唯有這樣才可以擺脫那種寒冷。我可以清晰地感覺到瀝青般粘稠的黑暗在手臂上蠕動,觸體生寒。

就像螞蝗,小安這樣說。不同的是螞蝗貪戀鮮血,而黑暗貪戀寂寞。

那天晚上我一直沉默,從十七歲到十八歲。

有些日子寧靜安詳,一切不順心或者畏如蛇蠍的事物無影無蹤,陽光灑滿世界每個角落,那些明亮的光線平穩而溫暖。

我笨拙但很小心地熬一碗銀耳蓮子湯,看著母親一勺勺慢慢喝下。也許味道不盡如人意,但是母親的眼裏充盈著滿足,她實在是一個很容易快樂的人。於是自己心裏也無比的幸福。

和琪一起在東莊高大的梧桐樹下悠閑地消磨時間。她一直跳那種很古老的《彩衣霓裳》,穿著普通的衣服跳,CD裏放著斯特拉文斯基的《彼德魯什卡》和弦。旋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心境。她像隻蝴蝶般穿梭在飛舞的落葉中,咯咯地笑著。我告訴她我是那麽強烈地愛著斯特拉文斯基,那些賦格奇異而且風格紊亂的曲譜死死地抓住我的感官。於是琪說,“阿傑,總有一天我會把所有的曲子跳給你看。“

我在這些閑散的平靜裏不斷地迷醉並且欲罷不能,我不知道這種快樂還能持續多久,一瞬間還是永遠,又或者,這是開始還是結束?

母親終於沒能過完這個並不寒冷的冬天,在一年的最後幾天裏她離我遠去。我相信母親是帶著微笑離開的,就如同我相信sunny也是笑著消失一樣。離別是個沉重的話題,尤其是生離死別。那天下著很大的雪,很大很大,盡管天氣並不寒冷。一直到最後冰消雪融萬默靜寂,那些屬於母親的祝福化作汩汩清泉無聲流淌。我沒有哭。

有時候我傻傻地問琪,“你為什麽不走。”琪很燦爛地笑著,有些潸然的樣子,然後她就真的走了,乘很大很大的銀灰色的飛機,像那些飄著的雪花,而落點是遙遠的大西洋的另一邊,一個我怎麽也看不到的地方。

十八歲的冬天,我所熟識的人一個個消失,像那些雪花一片片飛舞,然後融化了。我看到天邊的落日轉瞬即逝,那些光線還來不及形成陰影便煙消雲散,開始失去很多東西,直到我一無所有。我終於開始不再懼怕黑夜,因為我已經沒有任何的東西可以失去,除了我自己,隻有我自己。我知道總有一天我也會離開,到天邊有很多星星的地方。

看著夜空下閃爍的星辰,像媽媽幸福堅定的目光,還有Sunny的笑臉。“媽媽,我在笑呢,你看見了嗎?”我輕輕地闔上了眼,一直笑著。

有些日子寧靜安詳。一切不順心或者畏如蛇蠍的事物無影無蹤,陽光灑滿世界每個角落,那些明亮的光線平穩而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