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人之將死
黎顯榮能認出孟清遠,多虧小夥子有識別人臉的天分,因為眼前這個孟清遠,和他記憶裏判若兩人。
前幾年的孟清遠意氣風發,眨個眼睛都覺得自己學富五車,恨不得把孔孟二字貼在腦門上。
現在呢?
骨瘦嶙峋,背微微駝著,頭上戴著黑色的毛線帽子,帽子下麵是一張蠟黃的臉頰,凹陷的顴骨,渾濁的眼窩。
大年夜推開門看到這麽個人,黎顯榮不由脊背發涼,屋內,大家的歡笑聲亦戛然而止。
蘇蓓霓對這個親爹無感,怕他破壞氣氛,想趕他走,梁槿卻先她一步起身:“你們繼續吃,我去看看他有什麽事。”
黎廣耀目光追隨著梁槿,臉色黯然,他差一點就站起來陪梁槿一起過去,但還是忍住了。
無論怎樣,梁槿和那個人之間有一段二十年的婚姻,自己沒名沒分,貿然過去不合適,還是先看看情況。
梁槿站在門口,眼裏滿是疏冷,也沒有讓孟清遠進門的意思:“你來幹什麽?”
孟清遠有些失策,他以為蘇蓓霓結婚了,除夕要在婆婆家過,家裏就隻有蘇姥姥和梁槿相依為伴,這才特意選在這一天登門。
人在孤獨時,最容易心軟,他趁機會陪梁槿促膝長談,聊聊過往,沒準就把話說開了。
可他萬萬沒想到,屋裏坐了一大家子人,不僅蘇蓓霓的公婆都來了,梁琪婭姐弟也來了,還有兩個完全陌生的麵孔。
一派熱鬧,根本沒有孟清遠的位置,他恍了幾秒,忙定定神艱難的擠出一個笑容:“梁槿,外麵冷,你讓我進去說話。”
男人身上還穿著離婚前梁槿給他買的舊棉襖,不知道幾年沒洗過,黑色布料磨得發亮,帶著嗆人的煙油味兒,鞋底還粘著炮仗皮子。
梁槿擰了擰眉很反感。
今天家裏來的人除了親家,還有黎廣耀,她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年輕時有多瞎眼,跟這種邋裏邋遢不知進取的男人過了二十年!
“咱們離婚兩年多了,這是我家,你想過年去找你親戚過。”說著,梁槿毫不客氣的就要關門。
孟清遠一急,伸出手抵住門,眼裏滿是痛苦:“梁槿,你聽我說幾句話,等我說完,你絕對不會再拒絕我了。”
梁槿耐著性子不發火:“我們之前的話早就說完了。”
孟清遠見狀,趕緊從棉襖裏掏出幾張醫院的檢查結果,顫顫巍巍地捧給梁槿。
“我生病了,肝癌,醫生說是晚期,沒幾個月活頭兒,”孟清遠見梁槿麵色一驚,就知道她心裏還是有自己的,語氣苦澀:“人生到了最後階段,我才意識到我糟蹋的是多好的一輩子,梁槿,這二十年多我愧對你,就讓我用這幾個月彌補你吧,咱們一起過,好好過完最後的日子。”
梁槿嗓子幹巴巴的說不出話,她對孟清遠已經放下了,可突然得知這個人被判“死刑”,心底難免唏噓。
蘇姥姥深知女兒的性子,看起來理性清冷,實則最心軟,架不住別人幾句好話。
孟清遠肚裏有幾根花花腸子,老太太都一清二楚,八成是快死了要找個免費保姆回去伺候他。
她閨女可不能趟這趟渾水,更不能把霓霓搭上。
“小槿,你不是醫生,這個病你照顧不了,隻會給人耽誤了,”蘇姥姥撂筷,直接打斷梁槿的思緒:“你跟他說,都這樣了,就別管啥年不年的,趕緊去住院治療,有病不能拖!”
孟清遠早知道老太太不好對付,從年輕時他追求梁槿,蘇姥姥就不大同意,要不是梁槿對自己鐵了心,這婚恐怕還真結不成!
眼下又出來壞事,孟清遠忍著惱意,飛快在心裏想好說辭:“媽,我這病就算去了醫院也是浪費錢,我不治了,錢就留著給梁槿和霓霓她們娘倆過日子,我唯一的心願就是我們一家人能在一起,能在自己媳婦跟前閉眼,我就算死也沒有遺憾了。”
此話說得那叫一個聽者落淚,聞者傷心啊!
孟清遠得了絕症,大哥一家不願伺候他,他到末了連個能住的地方都沒有。
回頭找梁槿,並不是他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上次見麵還是霓霓收購服裝四廠,開韶華公司。
那天孟清遠被警衛掃地出門,心裏積攢的怨氣和被踐踏的尊嚴,讓他決定放棄這段感情。
讀書人的傲骨不能彎。
他放棄了,看開了,甚至還有些幸災樂禍的盼著梁槿再也找不到合適的男人。
是啊,一個年近五十歲的女人,再怎麽打扮,也不過是老黃瓜刷綠漆,比她小的絕對不可能看上她,同齡的也不可能。
男人多老都不老,往下找十歲甚至二十歲的女人也不是找不到。
女人就不行嘍,想再婚,除非委曲求全嫁個糟老頭子,還要被糟老頭子的兒女嫌東嫌西,日子怎麽可能好過!
隻有離婚的男人才有退路,女人是不配有的。
孟清遠腦子裏全是這種想法,越想越解氣,他雖然在嵐海吃不開,但好歹讀過書也有本事,到哪兒不能賺錢!
等他賺了錢,日子好過起來,還愁找不到女人嫁給他?
他就找個比梁槿更年輕的,梁槿呢,嫁糟老頭子受氣?就她那耿直清冷,一點都不會哄男人的性子,受得了氣才怪!
到頭來還不是得回來找他。
孟清遠自問是個有良心的人,結發妻子若回來低頭,到時他小小為難一下,再讓她寫份保證書,就把婚複了。
想法很美好,可現實殘酷。
孟清遠是個官腦袋,走到哪兒都端著領導架子,幹活的時候指手畫腳,自己卻一點不上前,哪個單位願意養大爺?
就這樣,他找了幾份工作都沒做成,心情不好,身體也每況愈下,到醫院檢查時,已經是晚期沒治了。
孟清遠痛不欲生,壯誌病來消欲盡,出門搔首愴平生,就是他的真實寫照!
如今他命不久矣,將死之人其言也善,他再次放下全身的尊嚴,低下頭找梁槿複合,希望她能看在多年夫妻的情誼上,給他一個歸宿,照顧他直到終了。
這麽一個簡單的願望,不過分吧。
可偏偏這時,蘇姥姥萬分冷靜的打斷:“孟清遠,你別叫我媽,想想你離婚前做的那些缺德事,我沒說你這是報應已經是給你麵子了,哪有生病了就跑回來拖累前妻的道理?你這人真是到末了都沒好心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