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裴浩&黃雅婷（二）

婚後的日子，大部分時間是平靜快樂的，當然，偶爾也會有小小的波瀾。

裴浩的性格其實有些大大咧咧，是典型的“糙漢子”，但對黃雅婷卻有著出人意料的細心和體貼。

他知道雅婷是南方人，胃弱，吃不慣北方麵食的剛硬，每天早起都會用搪瓷缸子給她衝一杯甜甜的麥乳精，看著她喝下去才放心；雅婷喜歡看書，有點小資情調，他每次去縣裏或市裏出差，都會想方設法去舊書攤淘換幾本她可能喜歡的舊小說或者《大眾電影》雜誌回來；雅婷在文書工作中遇到難纏的報表或者被領導批評了，心情低落，他永遠是第一個、也是最有耐心的聽眾，雖然往往給不出什麽高明的建議，但插科打諢、講幾個從老鄉那裏聽來的蹩腳笑話，總能神奇地驅散她心頭的陰霾，讓她破涕為笑。

當然，鍋碗瓢盆在一起，難免磕碰。裴浩有時候做事衝動，不顧及後果。比如有一次，他聽說附近村子有老鄉捕到一條罕見的彩色獅子魚，興奮得不得了，二話不說就跟著老鄉出海了，完全忘了當天答應陪黃雅婷回娘家。結果遇到風浪，在海上漂了一夜才回來，把黃雅婷嚇得魂飛魄散。等他一身狼狽、興高采烈地捧著魚缸回來時，迎接他的是黃雅婷劈頭蓋臉的一頓哭罵。裴浩自知理虧，抱著魚缸，像隻做錯了事的大狗，耷拉著腦袋，等黃雅婷發泄完了，才湊過去，嬉皮笑臉地說：“婷婷，別生氣了，你看這魚多漂亮！我保證，下次……下次一定先跟你報告！” 弄得黃雅婷哭笑不得。

黃雅婷則比較講究條理和計劃，有時會覺得裴浩太不靠譜，過於隨性。但奇妙的是，每次吵架，不管起因是什麽，誰更有理，最先敗下陣來、主動“求和”的，永遠是裴浩。他有一套自成體係、效果顯著的“裴氏求和法”：有時是故意把菜炒得齁鹹或者燒糊，引來黃雅婷的“怒斥”和無奈地接手鍋鏟；有時是模仿革命樣板戲裏的滑稽反派腔調，逗得她忍俊不禁；最常用的、也是殺傷力最大的一招，就是後來有了女兒佳佳後，抱著女兒，讓女兒用軟糯的小奶音當“代言人”：“媽媽，爸爸知道錯啦，你別生氣啦，佳佳餓啦！” 麵對這樣的“甜蜜攻勢”，黃雅婷就算有再大的火氣，也瞬間煙消雲散了。

1978年，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大地，黃雅婷也懷上了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初為人母的喜悅之餘，是強烈的妊娠反應和身體的不適。裴浩緊張得像個陀螺，工作之餘幾乎包攬了所有家務，變著法子給黃雅婷補充營養，晚上堅持給她按摩浮腫的腿腳。他對著黃雅婷日漸隆起的肚子，常常傻嗬嗬地自言自語：“小家夥，要乖乖的，別折騰你媽媽！”

女兒裴曉芸（小名佳佳）在秋天出生了。抱著那個皺巴巴、紅彤彤的小肉團，裴浩的手都在發抖，這個平日裏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眼眶竟然紅了，連聲對虛弱的黃雅婷說：“婷婷，辛苦了！咱們有女兒了！你看她多像你！”

然而，育兒的艱辛遠超想象。黃雅婷產後身體恢複慢，又要喂夜奶，休息不好，情緒變得非常敏感脆弱，有時會看著窗外莫名流淚，有時會因為一點小事就對裴浩發脾氣。裴浩起初有些手足無措，以為是自己哪裏做得不好。後來他偷偷去請教了院醫務室有經驗的老大夫，才意識到可能是“產後抑鬱”。他沒有不耐煩，更沒有抱怨，而是更加細心地嗬護妻子。他主動承擔了除了喂奶之外的所有育兒工作，換尿布、洗尿戒子、半夜抱著哭鬧的佳佳在房間裏踱步，盡量讓黃雅婷能多睡一會兒。他每天變著法子講笑話，搜羅各種趣聞逗她開心，鼓勵她天氣好的時候多出門散步，和鄰居、同事聊聊天。他握著黃雅婷的手，認真地說：“婷婷，你別怕，有啥事都有我呢！你看佳佳多可愛，一天一個樣，咱們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你就是太累了，心裏憋得慌，有啥不痛快就跟我說，打我罵我都行！”

在他的耐心陪伴、積極開導和實實在在的分擔下，黃雅婷慢慢地走出了那段情緒的低穀。看著裴浩笨拙卻努力地學著給孩子洗澡、喂米糊，看著他因為睡眠不足而泛起的黑眼圈，黃雅婷心裏充滿了感動和依賴。她越來越覺得，自己當初的選擇沒有錯，這個有點“虎”的男人，給了她最踏實、最溫暖的依靠。

時光在奶瓶、尿布和佳佳咿呀學語中飛逝。小佳佳聰明伶俐，成了大院裏的開心果。到了1989年，國家的計劃生育政策有所調整，允許部分家庭生育二胎。看著周圍一些同事朋友家添了二胎，已經步入中年的裴浩和黃雅婷也心動了。他們商量著，想再要一個孩子，給佳佳做個伴。

這一次懷孕，對年近四十的黃雅婷來說，遠比第一次辛苦。孕吐更加嚴重，浮腫、腰酸背痛、睡眠質量差等問題接踵而至。裴浩看在眼裏，疼在心裏。他工作到了關鍵時期，比以前更忙，但隻要能推掉的應酬一律推掉，下班就準時回家，搶著幹所有重活累活。每天睡前，雷打不動地給黃雅婷用熱水泡腳，按摩小腿。兒子裴震宇（小名磊磊）出生時，是個八斤重的大胖小子。裴浩抱著這個沉甸甸的兒子，看著病**疲憊卻滿足的妻子，激動得語無倫次：“婷婷，咱們有兒有女，這下可真是湊成一個‘好’字了！你是我們老裴家的大功臣！”

喜悅之後，是更現實的挑戰。養育第二個孩子，尤其是在他們這個年紀，精力和體力都大不如前。黃雅婷要同時照顧上小學、功課日漸緊張的佳佳和嗷嗷待哺、時刻離不開人的磊磊，常常感到力不從心，睡眠嚴重不足，脾氣也變得比以前急躁。裴浩的事業也處於上升期，工作壓力大，回家後也常常一臉疲憊。夫妻間難免因為“孩子今天誰接”、“奶粉沒了誰去買”、“你媽今天說話是不是那個意思”等等雞毛蒜皮的小事產生摩擦，爭吵的頻率比年輕時高了不少。

一次，磊磊半夜突然發高燒，哭鬧不止。黃雅婷累了一天，剛睡著就被吵醒，量體溫發現燒到39度5，頓時慌了神。偏偏那天裴浩有個重要的應酬，回來得晚，身上還帶著點酒氣。黃雅婷積累的疲憊、焦慮和委屈瞬間爆發了，對著裴浩吼道：“你就知道工作！喝酒！這個家你管過多少？孩子生病了你才回來！要你有什麽用！”

裴浩一身疲憊，又被劈頭蓋臉一頓罵，心裏也竄起一股火，但看到妻子憔悴蒼白的臉和懷裏哭得小臉通紅的兒子，他硬生生把火氣壓了下去。他二話不說，接過孩子，用小被子裹嚴實，對黃雅婷說了句“拿上醫保本，去醫院！” 便衝進了夜色中。他一路小跑到院醫務室，值班醫生處理不了，建議轉去市醫院。他又抱著孩子，在深夜寒冷的街頭等了半天，才攔到一輛三輪車趕到市醫院。掛號、繳費、化驗、取藥、陪著打點滴，裴浩一夜未合眼，守著兒子，直到天亮時磊磊的體溫終於降下來，沉沉睡去。他才靠在病房冰冷的椅子上，打了個盹。

第二天早上，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拿換洗衣服，一進門，就看到黃雅婷坐在床邊，眼睛腫得像桃子，顯然也是一夜沒睡好，還在自責和後悔。裴浩心裏一酸，走過去，攬住她的肩膀，聲音沙啞地說：“昨天是我不好，回來晚了，讓你著急了。以後我盡量少喝酒，早點回來。咱們是兩口子，有啥事一起扛，別自己憋著，也別衝孩子發火。”

黃雅婷靠在他帶著寒氣的懷裏，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是心疼和後悔：“我也不是怪你……我就是太累了，害怕……浩子，對不起……”

這次激烈的衝突和之後坦誠的溝通，反而成了他們關係的轉機。裴浩更加深刻地意識到妻子持家的不易和承受的壓力，他開始有意識地減少不必要的應酬，努力提高工作效率，爭取準時下班。回到家，他就變身“超級奶爸”，陪佳佳檢查作業，給磊磊洗澡、講睡前故事，努力分擔家務，讓黃雅婷能有片刻喘息的時間。他還鼓勵黃雅婷多出去走走，幫她報名參加了院裏組織的職工交誼舞班，鼓勵她重拾以前的愛好，和朋友們多聚聚，在照顧家庭之餘，擁有自己的空間和朋友圈。

歲月如梭，孩子們像抽條的柳枝，飛快地長大。佳佳考上了廣州的中山大學，磊磊也上了市裏的重點高中。家裏重新變得安靜下來，有時靜得能聽到掛鍾的滴答聲。

裴浩和黃雅婷先後退休，開始了真正的二人世界。

裴浩在陽台擺滿了花花草草，還精心養了兩籠畫眉鳥，每天伺候得比什麽都上心；黃雅婷則迷上了編織和跳廣場舞，家裏堆滿了各種毛線，音響裏經常放著《最炫民族風》。每天傍晚，兩人雷打不動地一起去海邊散步，聊聊孩子在學校的新鮮事，聊聊鄰居的家長裏短，回憶年輕時在研究院的趣事。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