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江源
於公於私,隻要還有一線可能,他都不可能放棄他所努力過的一切,縱是掏空鄴齊所有的家底,他也要贏了這場戰事。他要證明自己,他並沒有人們想象中那樣軟弱無能。
“朕再問你最後一遍,狄川之戰,你到底是何看法?如今國難當前,朕不希望你因為私情而耽誤大局。”
薄雲深微微而笑,道:“恐皇上抬愛。微臣,有心,卻無力。”
謝君已挑眉:“你在恨朕?”
“微臣不敢。”
“朕知道所有的人都不敢,唯獨你薄雲深,你一定在恨朕。你變了……”他幽歎,“從你從冀州回來起,你就變了一個人,你不遺餘力地針對朕,讓朕難堪。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讓朕失去大家的信任,讓朕變成真正的孤家寡人。你在報複我,報複我對你的趕盡殺絕,報複她的死去,對嗎?”
眸底無疑掠過一瞬厲色,他笑顏不改,恭敬地還像那個謹言慎行的薄大人。他平靜以對,似滄海無波:“皇上說笑了。”
熊熊的怒火燃燒於胸間,謝君已氣得渾身發抖,他真想剖開他的心他的肝來好好看看,看看丞相的心肝到底有多黑,有多令人憎恨。可他又深知,薄雲深把持了他大半個朝堂,若他想成事,必須通過薄雲深這一關。他極盡了作為君王的恥辱,三番兩次在臣子麵前卑躬屈膝。他說:“就當是朕求你,朕為鄴齊萬民求你……”
卻不待他說完,薄雲深婉聲打斷:“皇上,微臣還有事在身,告辭。”說罷,轉了身,拂袖而去。
……
今年這場初雪來地倒也真是沒味道,沒下多久就停了,看不到多少雪沫兒,如果不是道上刮著帶了些濕氣的凜冽寒風,也許不會有人發現,今天是下過一場雪的。
手邊並沒什麽要緊的事,薄雲深哪兒也沒去,徑自回了府邸。他倒也不大在府中待著,寧願在六部,被一堆的瑣事煩著,也不願回去那個站在哪兒都隻能看到他一個人身影的地方。府中的下人還是那些下人,或許後來又添了些新鮮的麵孔,於薄雲深而言,勝過於無。
他唯一在乎過的人已經死了……他們糾纏了那麽久,恩與怨來來去去,他終究讓她死在了自己心尖上。
誰都知道,帝都城裏權勢滔天的相爺,在那個近夏的天氣裏,失去了心愛的夫人,變成了人人同情的年輕鰥夫。形單影隻的他,得到了世人想得到的,所覬覦的,權勢、尊貴、名利……卻也失去了大多數人所擁有的,再平凡不過的平淡與幸福。
他常日與公務相伴。閑時,坐於幽窗下,獨自舉棋,獨自酌酒,身畔空無一人,懷裏一隻雪白溫順的波斯貓兒。他低著頭,修長如玉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在貓兒身上輕撫著,腕間一條鮮紅素淨的手繩隨之若現。無事可做時,便是撫著貓兒,他也能發很久的呆。眼睛凝著地麵,神情安安靜靜的,少有人來打擾他,室內一爐蘇合香輕燃,香氣清隱。
他過得一日比一日順遂,曾經的死敵在他強勢的手腕下,死的死,貶的貶,流放的流放,他們狡兔三窟,終究沒能逃出他翻雲覆雨的手掌。
謝君已也在他無聲無息,又步步緊逼的壓迫之下,溺斃於死水之中,越發起不了波瀾。從前,是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屑與他計較。如今,他覺得這世間最令人痛快的事,莫過於看著謝君已困在那個金籠裏,看他大廈將傾,卻不死心地負隅頑抗。
他終究成了謝君已所忌憚的年輕權臣,上位不到兩年,朝堂便成了他的一言堂,再無反對的聲音。這一點,他比前丞相餘世做還要絕。歸根結底,是他會算計、拉攏人心,而餘世,敗就敗在了自己的剛愎自用,任人唯親,以致最後被構陷入獄時,自己的黨派早對薄雲深倒戈相向,他再無人可求。
於朝堂,薄雲深橫行如此,於私,更是狠辣絕情。薄家一家,他的大娘、他同父異母的弟弟,統統被他逐出帝都,趕去窮山惡水的嶺南,並且家中後代,永世不得進京,不得入仕。薄家所謂的嫡脈,被他斷得幹幹淨淨。
薄家大娘劉氏卷著寥寥無幾的家當落魄離去時,尚且指著他的鼻子,潑婦一樣跳腳大罵:“薄雲深!你個薄情寡義的爛東西!枉我留你性命至今,你竟把我和豐兒逼至如此絕境,活該你命中無妻無子!你不配!不配為人……”
……
江源,雞鳴寺。
江源是南方的城,凜冬已至,卻未曾下雪。據江源的人們說,這裏已經五六年沒有下過雪了,每一年的冬天,都隻有微微的寒意,隻要穿一件簡單的襖子,這個冬天就能扛過去了。
餘知靜心禮完佛,捐上幾兩的香油錢,隨了寥寥無幾的幾個香客,漫步出寒梅朵朵,盛開如雲的雞鳴寺。
“賣烤紅薯嘍——姐姐,買幾個烤紅薯吧,我們家的紅薯又大又甜!”小女孩輕輕拉了餘知的衣角,仰著稚嫩的小臉道。
餘知朝她身後望去,一老婦正坐在熱氣騰騰的柴火爐前,手上握著鐵夾,有條不紊地給紅薯翻著麵。
烤紅薯的焦香和熱氣撲麵而來,於這天寒地凍的街頭,倒是難得的溫暖。餘知走過去道:“我要三個紅薯,多少錢呢?”
“一個兩文,三個六文。”老婦笑道。
老婦取出一個牛皮紙袋,挑了三個又大又香的烤紅薯。餘知付了錢,便抱著熱騰騰的烤紅薯匆匆離開了。
江家坐落於江源城郊,有個長方的小院子,院子裏種了一圈的木槿花。寒冬時候,枯枝花木,自是一片蕭瑟。餘知無聲地推了門,走進去,正見頭發半白的江母拉出了家中的灰驢。
餘知走過去道:“大娘,您怎麽一個人先忙起來了,也不等我回來幫您。您先歇會兒,您看我給您帶了什麽好東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