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多方活動
此時，大隊部那間同樣低矮卻氣氛凝重的土屋裏，煙霧繚繞。
徐愛國和李向東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張磨得油亮的舊方桌。
桌上那盞煤油燈的火苗，被兩人吞吐的劣質旱煙熏得直跳。
“老李，這事兒不能再等了！”
徐愛國狠狠吸了一口煙袋鍋子，辛辣的煙氣嗆得他咳嗽了兩聲，黝黑的臉膛上滿是凝重：
“鄭輝那王八蛋是什麽路數，你我都清楚！為立功，他什麽都幹得出來！振舒那娃子骨頭再硬，落他手裏也懸！時間拖得越久，越容易出事！”
李向東那張刻滿風霜的國字臉繃得像塊鐵板，他用力將煙鍋在桌沿上磕了磕，煙灰簌簌落下：
“他娘的，姓鄭的這是要拿咱們向陽大隊開刀立威！葛青是他抓的？是咱們的人抓了送過去的！現在倒打一耙，扣屎盆子扣到咱們頭上來了！這口氣，老子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現在最要緊的是把人弄出來！”
徐愛國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決斷的光芒，“硬闖局子那是找死。得走別的路子！縣武裝部趙副部長，當年在咱們這旮旯駐過點，跟我爹有過命的交情，我管他叫趙叔！這人還算正派，也念舊。我去找他！把這事兒掰開了揉碎了跟他講清楚！”
他掰著粗糙的手指，條理清晰：
“第一，秦振舒抓葛青，是實打實的功勞！人證物證俱在，大隊部有記錄，胡老頭、阿泰都能作證！第二，周揚這小子，在葛青關押期間，行為鬼祟！主動送飯，還單獨待了老長時間！動機極其可疑！第三，葛青前腳剛押走，後腳秦振舒就被扣上敵特帽子，這時間點太巧！巧得不像話！背後肯定有鬼！”
李向東重重一拍大腿：
“對！就這麽幹！你去縣裏，找趙部長！我就在隊裏，釘死周揚那個王八羔子！”他眼中凶光一閃，“他不是能說會道嗎？老子倒要看看，他這張嘴，能不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翌日清晨，寒風依舊像刀子般刮臉。
徐愛國裹緊了那件磨得發亮的舊軍大衣，將一頂破舊的狗皮帽子扣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拒絕了隊裏唯一那輛破騾車的提議，隻揣了兩個冰冷的窩頭和一小塊鹹菜疙瘩，迎著凜冽的北風，深一腳淺一腳地踏上了通往縣城的漫長土路。
二十多裏地，每一步都踩在凍得梆硬的泥坷垃上，發出咯吱的輕響，也踩在他沉重的心上。
他必須盡快趕到縣城，搶在鄭輝把“鐵案”做成之前！
同一時間，知青點出工的哨音剛歇。
李向東沒有像往常一樣去巡視田間地頭，而是帶著一身凜冽的寒氣，徑直闖進了周揚他們那間宿舍。
門被推開時帶起的冷風，讓屋裏的幾個人都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李大虎抱著胳膊靠在牆邊，目光沉沉，像頭蓄勢待發的猛虎。
周小川低著頭擺弄鋤頭，眼神卻瞟向門口。
宋懷恩則縮在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周揚正彎腰係著鞋帶，看到李連長那張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臉，心頭猛地一跳，臉上卻迅速堆起慣常的、帶著點諂媚的笑容：“連長，您來了？有什麽指示？”
李向東沒理他，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在屋裏掃視一圈，最後牢牢釘在周揚臉上。
他沒有多餘的寒暄，單刀直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壓迫感：
“周揚，你出來一下。組織上，要跟你談談心，關心一下你的思想動態。”
“思想動態”四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帶著一股令人心頭發毛的寒意。
周揚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後背的冷汗“唰”一下就冒了出來，浸濕了貼身的秋衣。
他強自鎮定，直起身，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
“是，連長。”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有些發飄，跟著李向東走出了充滿壓抑的宿舍。
兩人走到知青點院子角落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
寒風卷著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掠過腳邊。
李向東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錐子，直刺周揚眼底：
“周揚同誌，前天晚上，葛青被臨時關押期間，是不是你主動去送的晚飯？”
來了！
周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臉上擠出一個無辜又帶著點委屈的表情：
“連長，是……是我送的。但那是胡大爺讓我去的啊！他說他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讓我跑個腿。我這人您也知道，一向服從組織安排，關心集體事務，想著就是送個飯，舉手之勞，就去了。這……這有什麽問題嗎？”他把“服從安排”、“關心集體”幾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哦？胡大爺讓你去的？”
李向東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那你在裏麵待了多久？送個飯，需要半個多鍾頭？你跟那個敵特分子葛青，在裏麵聊什麽了？聊得那麽投機？”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周揚的心防上。
他感覺李向東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看到他那顆因算計而狂跳的心。
“沒……沒聊什麽！”
周揚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冤枉的急切，“連長！天地良心！我能跟他聊什麽？他就是個敵特！我恨不能立刻把他扭送到公安局！我就是……就是怕他餓死了，影響咱們大隊的聲譽，所以看著他吃完，又把碗筷收拾好，這才耽誤了點時間！真的！我跟他一句話都沒多說！我向毛主席保證！”他舉起右手，做出發誓的姿態，指尖卻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一句話都沒說？”李向東向前逼近一步，那股當過兵的強悍氣勢如同實質般壓向周揚，“周揚！你少跟我耍滑頭！秦振舒被抓，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是不是覺得趕山隊的位置非你莫屬了？嗯？”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如同炸雷般在周揚耳邊響起：“我告訴你！別做夢了！秦振舒的問題，組織上自然會查清楚！功是功，過是過！但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誰要是敢在背後搞小動作，玩落井下石那一套，我李向東第一個饒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