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死士
少女軟劍紛飛,冬青色的衣擺在塵灰裏搖晃,仿若灑在夜幕裏的一抹極光。
不出一盞茶的功夫,她自空中懸來,踩住最後一人的胸脯,神采飛揚,少年桀驁展現的淋漓盡致,讓人挪不開眼。
一時間竹葉翻飛,雨般落下,灑在江鱗葉的白衣上,他隻是含笑,便能掀起萬世波瀾。
黑衣人蒙麵冷眼望著沈今宛,忽然喉頭一動,徹底失了求生的希望。
“不好!他要服毒!”
“阿葉!”
話音未落,隻見不遠處飛來一把折扇,牢牢的打在那人的脊背上,迫使他將毒藥吐出。
霎時,那抹白色已至她身前,三兩下就將黑衣人捆住手腳,而折扇早已回到他腰間,謫仙般立在人眼前。
“呼——”沈今宛長籲一口氣,雙手插著腰,早不複方才在大殿裏安靜沉穩的模樣。
她本就不是什麽守規矩管束之人,隻是前世被壓著慣了,麵對這樣的場景不自覺就變成了那樣。
“是個死士……”
江鱗葉扇間微挑,將那人麵巾摘落。
露出凶狠無比的麵容,正咬牙切齒地望著他們。
死士難培,想來幕後那人也是下了血本。
“誰派你來的?”沈今宛緩步上前,居高臨下地問道,透露出層層威壓。
若換做旁人,早被嚇得淚水橫流,而死士不比賊匪山寇,他們自小接受非人的訓練,絕不會輕易開口。
“不如換個問題…..”
死士閉口不言,沈今宛眸光一閃,正欲再言,卻見江鱗葉輕輕抬手,折扇微展,扇尖輕點死士腕間麻穴。
死士身形一震,眼中閃過一抹難以置信,緊握的拳頭才緩緩鬆開。
一枚小巧的銀針悄然落地,反射著月光,閃爍著寒芒。
江鱗葉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宛若春風拂麵,卻藏著不容小覷的鋒芒,他輕聲道:“比起嚴刑拷打,我更喜歡識相些的.........”
“你的同伴,可比你識相!”
言罷,他目光如炬,直視死士,仿佛能洞察人心最深處的秘密。
死士終於有了動靜,餓狼般抬著眼瞪著他,灰色的眼眸裏透出狠戾的光芒,終於開口:
“他們不會。”
而江鱗葉隻是淡淡轉身,睥睨著他:“你一心求死,又怎知其餘人皆想死?”
“我的人抓住了幾個活口,其中有個,為了活著,可什麽都說了。”
江鱗葉蹲下身子,白色覆蓋住月光的倒映,美的不可方物。
“就算是苟延殘喘,隻要你開口,我能保你不死……”
“你不必匡我。”那死士怵然抬眼,荒涼的可怖,“父母親人皆被挾持,他們要是放得下,早都亡命天涯去了,哪兒輪得到被你抓住。”
死士,向來都是寧死,而不得背主。
江鱗葉頓默,死士難訓,京中有死士者,皆是以極肮髒的手段圈養…….
死士眼底一抹猩紅:“你不必保我。我早是個死人……”
“可若我今日投敵,我的妻女定屍骨無存。”
他抬頭盯著江鱗葉,過了好一會才開口:“公子若能救下我的妻女,我今日也算死而無憾了。”
“我答應你。”沈今宛自少年身後走近,語氣堅定而毋庸置疑。
“我會救下你的妻女。”
“我向來說話算話。”
少女的堅定如同烈焰般,瞬時點亮了死士原本枯竭的希望,於是他抬頭盯著她,還是放不下疑慮。而少女坦然地蹲下身子:“我也是死過一回的人,我能理解。”
“若你還是信不過,便也就罷了。”
“此時此刻,你能選擇的,隻有我。”
死士終是闔目,重重歎出一口氣,動容道:“我腰間的這塊玉佩,姑娘可拿去,至六坊齋尋找一個名叫黃玉的姑娘,她自會帶你去尋我的妻女。”
“薑某在此,先謝過姑娘大恩。”
“而作為交換,我會告訴你們,你們想知道的......”
而此時,他們身後,黑黝黝的一片,泛著兩道綠光。
死士敏銳的捕捉到那兩抹光芒,愣了愣神,隨即冷笑開口。
“索我命的終究還是來了!”他癲狂的笑起來,眼中劃過一行淚水,高聲道:“公子!買你二人命的人,就在宮中啊!”
“不好!有箭手!”沈今宛大喊一聲,可那箭早已穿破雲霞,直直地向她麵門而來。
咻——
“阿宛!”
江鱗葉隻匆匆抓住她的衣袖,拉她護進懷裏,又迅疾的抽出袖箭射向那人!
幾乎是同一時間,那名死士掙脫開了桎梏,迅速起身擋在她的身前。
竹林裏一切深淵都被凍結了,除了箭矢飛過的聲音,咻的一下穿過死士的身體,匆匆擦過她的小臂,釘死在不遠處的竹子上。
江鱗葉袖箭準確無誤的擊在了那兩抹綠光的額間,對麵應聲倒地,與之同時,那名死士亦轟然向後倒去,嘴裏還不停喃喃道:“姑娘......一定....救我妻女.....”
“一定.....救......”他吐出一口血,隨即沒了生息。
隻剩手上還緊緊地捏住那塊玉佩,雙目無神地睜著。
想來這是他最後的夙願。
沈今宛小臂被劃傷,往外滲著血,連帶著浸濕了外衣。
可她像是感受不到似的,隻冷著臉往前,自他手心挖出那塊玉佩,含在手上觀察。
是最次等的玉石,雕刻著並不特殊的紋樣。
她將玉佩輕輕納入袖中,蓋住了那雙眼睛,沉聲道:“定不負你所托。”
沈今宛起身,望向京城的方向,細長的睫毛下,是一雙堅定而悲憫眾生的眼睛。
滿地的屍橫遍野,又有幾個有苦難言,又有幾個,一生受人脅迫,就連死後也不得安生。
而他,以他必死的結局,為他的妻女,掙來了生的希望。
“如何?”
江鱗葉上前,輕柔地拽住她的小臂,焦急的神情同他平日裏謫仙般的模樣,大相徑庭。
沈今宛站在原地,任由他擺弄著自己的小臂。
見她不答,江鱗葉三兩下就扯開她的衣袖,果然,箭矢劃破她的皮膚,血淋淋的一道。
有些觸目驚心。
他從衣袖中扯出一塊帕子,也不過問她的意見,直接纏了上去。
“先將血止住。”他語氣到底是軟了些:“他救你,是為了他的妻女,你不必自責。”
沈今宛不語,倚在他肩頭,良久回過神來。
那放暗箭之人已被匆匆趕來的侍衛拖了上來,一身的胡人打扮,灰綠色的眼眸。
是北狄人無疑。
沈今宛上前一把將死士身上那支箭拔出,認出箭頭與那日射殺金姨娘的箭頭如出一轍,目光狠厲道:“又是北狄!”
“阿史那延!你究竟想要做什麽!”
“北狄?”江鱗葉皺著眉,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沈今宛深深與他對視:“此事容我尋到那對母女後,再與你說。”
“嗯。”江鱗葉沒再多問,隻是接過侍衛遞來的披肩,裹到她身上,兩人策馬往京城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