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尋龍筆記

第40章 聽雷後人

事發突然。

麵館老板臉色大變,小跑著來到近前,弓著身子問道:“雷爺,剛才這是……怎麽了?”

“沒事,胳膊肘磕到了桌子而已,忙去吧。”

“好嘞雷爺,有事您招呼。”

老板瞥了我一眼,這才恭敬退下。

周圍的食客一看沒事,各自收回了目光,聊天的聊天,吃麵的吃麵,麵館中又恢複了嘈雜。

借著這個空檔,我接連對著袁大頭使了幾個眼色。

直覺告訴我,這個叫“雷爺”的老頭,不簡單。

不光是他的身份特殊,最反常的,是這個人超乎尋常的聽覺。

要知道。

麵館裏很吵,東桌喝酒劃拳,西桌談情說愛,北桌禿嚕麵條,南桌吆喝點菜,時不時服務員還穿插一句“8號的麵好嘍,自己過來端。”

就這鬧哄哄的程度,一點不亞於菜市場。

在這樣的環境裏,雷爺竟然能用一雙肉耳朵,精準的聽到我和袁大頭的談話,單憑這份功力,就絕對不是一般人。

袁大頭哪裏會注意到這些細節,還在嘟嘟囔囔說個沒完。

我故意重重的咳嗽了一聲,這小子還是沒反應過來。

雷爺也不生氣,笑著說:“你們兩個後生小輩,一看就是初出茅廬的雛。做事情之前也不好好想想,花鳥市場是什麽地方?三教九流人多嘴雜,我當時要是不裝聾,你倆能當街掏出壓箱底兒的寶貝。年輕人,切記,有些東西……是見不得光的。”

雷爺說著,語氣逐漸陰沉,臉上卻是笑意盈盈。

後來回想起來,我和袁大頭還真是夠莽撞的。

冒冒失失的在大街上找買家,真是嫌自己死的不夠快。

如果我倆包裏的東西,真要是祖傳的,倒也好說。

哪怕是莊稼地裏挖出來的,也沒有大毛病。

最要命的是,包裏的東西來路不正。

一旦遇到同行舉報,或是小人背後捅刀子,我倆很可能就直接進局子了。

袁大頭聽了雷爺的話,酒勁一下就消了,不由陣陣後怕,自然是不再應聲。

可能是心理暗示在作祟,我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食客,看誰都像是便衣警察。

銀鐲子一戴,小腳鏈一拴,板寸頭一剃,勞改服一穿。

笆籬子一蹲就是三五年,搞不好是七八年,運氣好點的下半輩子都別想出來,甚至可能直接吃花生米。

這些畫麵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沒遇到雷爺之前,我總以為墓裏的冥器都是些能夠隨時變現的寶貝。

現在看來,這哪裏是什麽寶貝,分明就是背在身上的定時炸彈。

此地不宜久留。

我急忙收拾好東西,謝過雷爺指點,準備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不是想賣東西嗎?怎麽這麽急著走?”

雷爺拉住了我的胳膊,繼續說道:“整個麵館裏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我的耳朵。二位放心,我的耳朵告訴我,這裏很安全。”

袁大頭說:“老爺子,你這牛逼吹的,未免也忒大了吧?還整個麵館,哎呦,疼疼疼……”

我掐住袁大頭的咯吱窩,往身後使勁拽,嘴裏插言道:“雷爺,你是看中那對筷枕了嗎?”

“陳三條,剛才好不容易編的故事,你怎麽這麽快就忘了?……老爺子你聽我重新說,那不是筷枕,那是焦饒國國王和王後的枕頭,世間僅此一對兒,堪稱孤品。”

“哈哈哈。想必二位心知肚明,筷枕也好,枕頭也罷,隻不過是拋出來探路的磚頭瓦片,真正的玉石翡翠,是你倆包裏的爵杯,沒錯吧?”

爵杯?

自打進了花鳥市場,這東西就沒有露過麵。

雷爺怎麽知道包裏裝著爵杯?

我和袁大頭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雷爺看出我倆的疑惑,同樣沒有出言解釋,而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隻見他寬厚肥大的耳廓動了動,像是一個正在捕捉信號的雷達。

我的眼神不由自主的跟隨著那隻耳朵,瞄準了隔壁桌……

那張桌子坐了兩個中年漢子,頭上臉上衣服上手上全都是灰土,即便這樣,也蓋不住他倆古銅色的肌膚。

不用細琢磨,隻看一眼就知道,這倆人肯定是在附近扛麻袋、裝貨車的苦力。

我對這行再熟悉不過了,與其說他們是賣力氣換錢,不如說是拿命在換錢。

百十多斤的人,一次就要扛起來三五百斤的貨,然後負重爬樓,一幹就是小半天。

每走一趟,對心肺和脊柱的傷害都是不可逆的,這種超負荷的工作,完全是在透支身體,透支生命。

眼瞅著這倆人幾乎隻用一口,就吸光了一大碗麵條,然後從懷裏取出止疼片,就著麵湯一口咽下。

要問為什麽是止疼片?

真正幹過苦力的都知道,不吃這玩意根本壓不住身上的疼。

肌肉拉傷的疼,筋膜撕裂的疼,脊椎磨損的疼,上午幹完一趟活,中午不頂止疼片的話,下午根本動不了。

特別到了晚上或是陰雨天,止疼片更是一大把一大把的吃。

對他們來說,最好的消息就是這藥便宜,隻要一毛五就能買到兩片。

省點吃的話,能頂一天。

“老板,加麵不加湯,來大份的……”

其中一個中年漢子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這句“加麵不加湯”,是填飽肚子最便宜的方式。

至於後續如何加麵,兩個中年漢子如何吃麵,我已經無暇關注。

因為雷爺的耳朵,在捕捉完那句吆喝之後,好似完成了任務一般,輕輕牽著那一縷聲線,慢慢對準了我的背包。

我的視線同樣跟隨著那一道無形的聲線,落到了自己的包上。

麵館裏依舊鬧哄哄的。

雷爺閉著眼睛,好像在尋找答案。

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雷爺到底要做什麽。

“咱走吧,這老爺子一看就不是誠心買貨,在這故弄玄虛,搞不好你也要被他耍了。”

袁大頭有些不耐煩,拉著我起身就要走。

這回雷爺也沒攔著,而是徐徐開口道:“回聲先緩後急,說明爵杯的口沿外撇,前尖後翹。接連回**十七次,說明爵杯圓腹略深。尾音稍稍刺耳,應該是保存不當,導致杯口有裂痕,如果沒猜錯的話,這個口子應該是新磕碰的……”

說到這裏,雷爺睜開眼睛,依舊一副笑臉,“後生小輩,怎麽樣……我聽的沒錯吧?”

口沿外撇,前尖後翹,圓腹略深。

這些都是爵杯的特征。

至於裂痕……

我伸手摸進包裏,把手指肚按在杯口,轉了一圈。

果然。

兩個爵杯的杯口,都有一處細微的裂痕。

要麽是用強光打在上麵,要麽是用手仔細摸。在自然光下,僅憑眼睛是察覺不到的。

估計這個磕碰是在出墓的時候,不小心摔出來的。

這些我自己都沒注意到的細節,和雷爺說的完全一致。

他僅憑耳朵就能聽出這些信息,這也太他媽神了。

“有……有裂嗎?”袁大頭問。

我點了點頭。

“臥槽,還真有。老爺子,你是不是把眼珠子擱我倆包裏了?”

雷爺說:“世人隻知道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這話說的沒毛病,不過在我這裏,正好反了過來,眼見不一定為實,花花世界光怪陸離,誰敢保證自己不被亂花迷了眼?隻有耳朵聽到的,才做不了一點假……後生小輩,不是想賣貨嗎?想賣的話,就跟我來。”

說著,雷爺背著手走出麵館。

老板跟在後麵,連聲說著“雷爺慢走”,店都不管了,一直送出去老遠。

老四季麵館裏,我和袁大頭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陳三條,這老爺子真嘰霸邪乎,咱倆跟不跟他走?”

“走,送到跟前的買家可不能錯過了。”

“你不怕……又遇到潘仲謀那樣的人?”

“怕什麽?當時怕他,是因為在深山老林,局勢對我倆極其不利,這才被迫妥協。現在不一樣了,咱倆在沈陽,這可是一朝發祥地,兩代帝王都,素有共和國長子之稱的東方魯爾。就算是溥儀活過來往這一站,也得夾著尾巴,乖乖去掃大街。我就不信了,這個老爺子還能反了天不成?”

“言之有理。沈陽就是奉天,奉天就是沈陽,量這個老爺子再厲害,在奉天也反不了天。”

我和袁大頭你一言我一語,出了麵館一路跟著雷爺,重新回到了花鳥市場。

雷爺走的不快,我倆跟的也不緊。

不一會,他就在一個鋪子門前停了下來。

“幹爹,你可算回來了,人家等你等的好辛苦呐。”

店門口站著一個妖嬈的女人,身著大開叉的淡青色旗袍,正是剛才大罵袁大頭的潑辣少婦。

女人夾著嗓子,嬌滴滴的依偎在雷爺懷裏,繼續撩撥道:“幹爹,這個店你還叫人怎麽待呀。屋裏來了隻臭黑狗,身上臭死了,熏得人家進不去,屋外還有臭舔狗,騷擾人家,饞人家身子。真是進也不是,出也不是,哼,今晚你可要好好補償人家……都說小別勝新歡,幹爹,你自己算算,你都多久沒來了……”

雷爺也不知道是定力太強,還是因為歲數大了。

他推開美少婦,說:“別撒嬌,我有點正事要辦。”

“什麽正事呀,幹爹,咱倆的事不就是正事嘛?”

女人說著,雙手環抱住雷爺的脖子,腦袋搭在他的肩膀上,準備繼續撒嬌。

沒想到一抬眼,目光正好落在我和袁大頭身上。

我倆也不躲避,一臉壞笑的和美少婦對視。

說實話,看現場直播可比看黃盤有意思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