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尋龍筆記

第44章 天下為棋

我手有些顫抖,接過《遼沈晚報》仔細讀了起來。

標題用了加粗加大的字體——夾子山古墓遭盜掘,考古部門緊急搶救。

【(本報訊)近日,我省夾子山區域發現一處遭盜掘的古代墓葬。當地村民發現山體存在盜洞及散落文物殘片後上報,經文物部門初步勘查,確認該墓葬或屬唐代的藩王李璘,主墓室遭嚴重破壞,部分陪葬品被盜。目前省考古研究所已啟動搶救性發掘,公安部門成立專案組展開調查。】

【省文博領域專家李慈恩教授表示,盜墓者通過深達數米的盜洞貫穿墓室核心區域,導致墓葬結構受損。目前僅清理出少量殘損陶器、青銅器及壁畫碎片,核心文物去向不明。李慈恩教授指出,該墓葬形製罕見,特別是蝌蚪文壁畫具有重要的研究價值,盜掘或造成不可估量的損失。警方初步推斷案件或係專業團夥所為,但因案發地偏遠且缺乏監控,偵破難度較大。】

【據悉,夾子山此前並未被列入文物保護單位,日常巡查力量薄弱。省考古研究所呼籲廣大市民積極提供目擊線索,並開通舉報專線。】

【案件細節及文物損失仍在核查中……】

看到這裏,我人都他媽麻了。

李慈恩這個名字,我聽馬生辰提起過,正是考古隊裏的老教授,江湖人稱老拾柒。

我怎麽也沒想到,這件事竟然鬧得這麽大。

一時間,我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報刊亭老板探出腦袋,陰陽怪氣的說:“小老弟兒,你要買就掏錢,不買就送回來,擱手裏拿著,是幾個意思?”

我這時才回過神來,掏出五毛付了報紙錢,又把毛衣領子往上拉了拉,盡可能的蓋住臉,低著頭快步向出租屋走去。

我得盡快回去,然後和袁大頭商量商量對策。

到底是拿錢跑路,還是坐吃等死,或是托人買通關係,留自己一條小命……

前麵是個十字路口,恰似我的人生,正麵臨著選擇。

而且紅燈當頭,讓我不得不暫停腳步。

紅燈還有三十多秒,我站在原地,心裏暗暗發怵,總感覺所有人都在盯著我看,好像下一秒小銀鐲子就拷手上了。

心底又慌又亂,突然聽到背後傳來一人言語。

“年輕人走的就是快,好不容易趕上你了。”

說話間,一隻大手從身後拉住我。

誰?!

我哆哆嗦嗦回頭一看,拉住我的不是別人,正是老拾柒。

就這一眼,差點給我嚇尿褲子,什麽都來不及想,轉頭撒腿就要跑。

“小陳,別怕,我又不是來抓你的。”

老拾柒早就看出我的心思,手上的勁兒沒鬆,接著一步前跨,攔在我的身前。

“都他媽的登報紙了,還說不是來抓我的?”

老拾柒搖了搖頭,“這裏說話不方便,跟我來。”

說實話,我有點不想跟他走。

但是老拾柒的手像是大鉗子一樣,緊緊抓著我不放。

就算我能掙脫逃跑,也跑不了多遠。現在是在大街上,他要是真的大喊幾句,那我瞬間就會成為全民公敵。

無奈,盡管我心中有千萬個不情願,也沒有任何辦法,隻能跟在老拾柒的後麵,上了一輛白色的麵包車。

開車的司機是一個小夥子,我在夾子溝的村裏見過他,耷拉著一張臉,像是誰都欠他錢一樣。

小夥子看到我倆上車之後,一句話沒說,識趣的開門下車,把單獨的空間留給了我和老拾柒。

“小陳,想必你現在心中有很多疑惑吧,不用擔心,今天我來就是專程為你答疑解惑的。”

老拾柒說著,從大褂的左襟裏取出老煙鬥,添上一撮碧螺春,吧嗒吧嗒抽了起來。

綠茶獨有的香氣在車裏彌漫,伴著這股味道,我也逐漸冷靜了下來。

還沒等我開口,老拾柒就率先說道:“對了,在你提問之前,還有一件事。”

“什麽事?”

“當初你和馬生辰找我借槐木羅盤的時候,可是答應過我,再見麵時,要把羅盤原封不動的送還給我……怎麽樣?按照約定,把羅盤拿來吧。”

天穹為盤麵,槐木為指針,沒有老拾柒的槐木羅盤,我就下不去潮汐墓。

這個約定我自然記得,隻不過羅盤還嵌在老槐樹的樹杈子上,我根本沒有機會拿回來。

這件事沒有必要撒謊,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給了老拾柒。

幾句話的功夫,他已經把一鬥碧螺春抽的一幹二淨,果然應了他自己的那句話“一鬥到底,才叫暢快”。

老拾柒收回老煙鬥,哈哈一笑,“果然如此,羅盤我自己已經拿回來了。”

“那……”

我有些費解,心說這他媽的不是脫褲子放屁嗎,都拿回來了,還找我要,想訛人?

“我隻是想試探一下,老禿頂上的精巧布局是不是真的出自你手。聽了你的答案,我就放心了,果然沒有找錯人。好了,有什麽問題盡管問吧,我知無不言,不過時間有限,一個小時之後,我還要趕回夾子溝,去現場主持挖掘工作。”

直到現在,我都搞不明白老拾柒到底想要幹什麽,而且他似乎並不想抓我,看來我下半輩子不用踩縫紉機了。

我簡單捋了一下思路,把能想到的疑問一股腦的問了出來。

老拾柒也不避諱,果真如他所說,做到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一個布置周密、橫跨南北的驚天計劃,圍繞著潮汐墓,正式拉開了序幕……

要把這件事講清楚,還得從民國時期說起。

那時候軍閥割據,民不聊生。

老百姓吃不飽穿不暖,餓的實在沒轍了,隻能啃樹皮嚼草根。

好信兒的可以去看看民國時期留下來的老照片。

五六歲的女娃挎著比人高的草筐,肋骨從破褂子裏支棱出來,鼓脹的肚皮活像塞了個倭瓜。

很明顯,這是營養不良造成的。

還有那時候的紫禁城,城門樓子的石磚縫裏但凡能鑽出一根草,都能招來一大群人哄搶。

還有大戶人家院子裏的老柏樹,都被人偷偷扒了皮,混在泔水裏一起咽下去,隻留光禿禿的柏樹枝椏,指向鉛灰色的天。

就在這樣的大背景下,活人身上已經榨不出一點油水。

頭腦靈光一點的,便打起了死人的主意。

隻不過這些挖坑刨土吃死人飯的人,可不像其他行業,有師門有傳承。

他們大多是半路出家,之前分布在三百六十行,各行各業都有,餓的實在受不了,才幹起倒鬥的營生。

正因為這個特點,才讓這群人的盜墓手法千奇百怪,五花八門。

比如一個專門幫人代寫婚書的書吏,偶然之間得到了一張前朝的提親書。

這小子膽子也大,按照提親書上的地址,把人家祖墳給刨了,挖出女方的屍骨,按照提親書上的內容,給自己和女屍配了陰婚。

自打那以後,也不知道是女屍庇佑還是心理作用。

這人下墓倒鬥順水順風,一輩子沒出過一點岔子。

行裏人稱駙馬爺,最後成了民國時期南派的盜墓魁首。

在他手下,有“王侯將相”四大把頭,名號聽著嚇人,其實都是諧音梗。

“王”是村口磨刀的鐵匠王,非常擅長掌握火候,用現在話來講,就是能夠精準的掌握各種金屬的熔點。

什麽機關也好,棺材也罷,隻要打不開的,直接生火去燒。

他家有祖傳的冥蛾粉,加一點進去,就沒有燒不化的牆。

也正因為這個技能,他才被排在“王侯將相”四大把頭的第一位。

至於“侯”,說的是集市上的耍猴人,他手下養了八隻猴崽子,訓練有素,被稱為八大金剛。

打盜洞之類的體力活,耍猴人都不用自己出力,八個猴崽子為了一個桃就能搶著幹。

第三個“將”,並不是什麽將軍,而是工匠。

門內大把頭姓賈,名似真。

這一門不盜墓,專門以製造假古董、販賣假古董為主,一身燒窯功夫、微雕筆法,堪稱古今一絕。

假古董經過賈似真之手,幾乎無人能辨其真偽。

最後的“相”字門,是從民國時期流傳至今的盜墓門派,也是南派發展最好,最成體係化的盜墓門派。

相字門分為有相和無相兩大派。

潮汐墓裏唱鬼戲的鬼戲班子,便是南派無相門的分支。

隻是誰也想不到的是,這個發跡於元末明初,後在民國時期被駙馬爺收編的古老門派,竟然會糊裏糊塗的折在潮汐墓裏。

當然,老禿頂山腹中的古墓,叫潮汐墓已經不太恰當了。

嚴格意義上來講,那裏隻是藩王李璘的一處墓眼。

真正的屍骸根本不在其中,而是藏在其他不為人知的地方。

這就是為什麽青銅棺槨裏,除了一炷安息香之外,再沒有其他東西的原因。

所以雷爺的推斷自始至終就是錯的,青銅棺槨裏壓根就不存在屍解登仙一說。

至於藩王李璘為什麽要設計這處墓眼?

答案很簡單。

他是想用無盡深淵為眸,安息香為瞳,永遠仰視星空,窺探大天星風水的秘密。

具體什麽是大天星風水,這一點老拾柒也暫時無法參透。

所以他才設了一個局,故意放出風聲,以刊登報紙的形式,引南北兩派盜墓賊入局。

這一次,老拾柒要把藩王李璘的墓眼,當成棋盤。

南北兩派一派執黑,一派執白,用大天星風水術當成籌碼。

成,則能解開千年來的謎團。

不成,也能讓南北兩派兩敗俱傷,打壓盜墓勢力。

老拾柒作為文博領域的工作者,就可以坐收漁翁之利。

而我、馬生辰、潘仲謀、雷爺……

四方勢力的機關算盡,也隻不過是這盤大棋中的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