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讓你們永遠留在草原上
所長正要說什麽,宋初楹從袖子裏取出銀針,消毒過後動作極穩地紮入內關、膻中、太衝。
又紮曲池、合穀、大椎。
本來神色淡淡的所長眼神一凝,等她接連施完幾輪針,才不動聲色地問洛錚,“感覺怎麽樣?”
感覺怎麽樣?
剛剛她眼裏的怒意不似作假,她是真的在為他打抱不平。
原本的胸痛和呼吸不暢很快緩解,頭也沒那麽昏沉了。
這會兒,洛錚垂著眼,能清晰看見她毛茸茸的頭頂,長發和綢緞一樣順滑,編成辮子垂在兩側。
專注動作時,極長的睫毛一下一下撲閃。
也能感覺得到除了冰涼以外的其他。
指腹光滑,手嫩得像是豆腐一樣。
剛剛也就是這隻手,在……洛錚呼吸微沉,強行挪開思緒,回答了所長的問題。
宋初楹施完針又開始處理他的舊傷和骨裂。
無論是中醫還是西醫手段,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無論是在一旁觀看的軍醫還是李霞,恐怕也都做不到比她更好。
“說說你的診斷過程。”
宋初楹理清思緒,從脈象到判斷,都有自己的思考過程,全程流利,藏區最需要的就是這種人才!
“除此之外,還有陰虛火旺,肝鬱化火的情況。”
肝鬱化火,最常見的誘因就是欲望壓抑。
身體狀態不佳,自然病菌入侵也更加容易。
宋初楹說這事是想告訴所長,她是有辦法對洛錚強暴的一事證無的,沒說透……她悄悄瞥了眼洛錚,當然是怕他不好意思。
她接過藥膏,下意識道:“黃連膏不行,他黃連過敏。”
說完,在場的人都是一愣,剛剛做過皮試了?他們怎麽不記得?
洛錚看著她的目光瞬間變化,銳利至極!
空氣一片死寂。
宋初楹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
她動作微僵,很快抿著唇把傷勢處理完。
在場的人都是全程目睹了宋初楹的診療過程的,隻要長眼睛,不用所長回答也已經知道答案。
“怎麽可能!”田薇臉上滿是慌張,“肯定是你們包庇她!醫療隊就是軍馬場接待的,是不是她有什麽關係,你們才——”
“你胡說什麽!”李霞終於開口,“小小年紀,就曉得給人扣帽子!”
所長也笑了笑,“這裏大病小病忙都忙不過來,國家好不容易派點人來建設,這倒是有意思啊,來支援的知青想要把人趕走,也不知道安的是什麽心。”
田薇臉色驟變,就聽那所長繼續道:“去通知後勤的人,我嚴重懷疑知青隊伍裏混進了特務分子,讓人把這位同誌帶去審查審查,如果一清二白,也不用怕嘛。”
“不!不是的!”田薇這下終於慌了,可沒人搭理她。
沒一會兒,人就被後勤戰士給直接拉走了。
“宋同誌,跟我出來。”
宋朝命令式的語氣讓宋初楹很不舒服。
李霞打圓場,“小宋,既然是你未婚夫,就好好跟人聊一聊。”
“他不是。”宋初楹聽夠了自己名字和他捆綁在一起,“有一個已經說了親的青梅,還要厚著臉皮和我搭上關係,碰一下我都嫌惡心!”
宋初楹尖銳又譏諷的語氣讓宋朝心裏極不舒服。
果然還是因為那天老宅提到的林文青。
宋朝脫口而出,“宋同誌,你太讓我失望了!”
文青活得艱難,和他更有多年情誼,可即便如此,他收到宋父的信件還是趕去了燕京。
沒想到現在連麵都沒見,她就要捕風捉影鬧個沒完!
“既然這樣,那就如你的願。”宋朝也冷下臉來。
她們這些大小姐,總以為自己有些本事就肯定能在藏區留下來。
卻不知道同樣是海北,農場家屬院的條件和鄉裏頭是完全不同的!
他就看,看她能熬到什麽時候。
等到她實在熬不住了,總會來找他,求他的!
冷笑一聲,宋初楹在宋朝離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來紙筆寫了一封舉報信,讓人代為送去公社。
之前在燕京,宋初楹怕自己的身份招來麻煩。
現在到了海北,她再忍就是個鵪鶉!
上輩子宋朝發自內心覺得她沒用,所以也從不曾避諱她農場的事。
宋初楹知道,宋朝這個人好麵子。
因為不想被人看輕,所以隻要旁人求一求,就會利用職務之便幫忙。
比如把倉庫裏的東西以報廢、丟失的名義處理掉,然後低價賣給熟人。
再比如為某些人的所謂技術革新大開綠燈,對關係戶生產隊的產量虛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從中獲得的好處,光她知道的煙酒就有上百。
這些事舉報上去,哪怕不能讓他一捋到底,也足夠他好一陣手忙腳亂。
“怎麽不進去?”
宋初楹在衛生所門口站了好久,結果卻生出了逃避。
剛剛洛錚的眼神,她記得很清楚,原本是單純的排斥,現在卻變成了戒備和審視。
她不知道要怎麽和他解釋,他們分明是第一次見麵,她卻知道他對黃連過敏的事。
上輩子洛錚身上的舊傷很多。
但是在他們結婚一年以後,宋初楹才知道這件事。
和現在不一樣,那個時候,他身上的傷多得她分不出哪些是早年得的,哪些又是當兵以後才有的。
密密麻麻交錯在身上,她無意撞到的那天被嚇了一大跳。
也終於知道,他在短短十年內走到高位,到底憑的是什麽。
自此之後,他好像知道她害怕,就再也沒讓她看見過。
唯一一次的例外,她夜裏醒過來,看見他坐在輪椅上佝僂著身子,雙腿疼到渾身冷汗,都沒有叫出一聲。
她不顧他的反對,檢查了情況,對症用了黃連膏。
沒想到也就是這麽一次例外,她還搞砸了。
宋初楹想到洛錚渾身起了紅疹,發癢得不行還要硬撐的模樣,就覺得又好笑又心疼。
……
她到底沒進去。
跟著醫療組去公社對接工作,整整幾天才又回了衛生所。
“臭丫頭給我站住!整日裏小偷小摸,和你那阿哥一樣都是爛人!”
誰知剛到營房外頭,一道影子就從眼前飛奔過去,後麵還跟著追著跑的小戰士。
那紮著雙辮的小姑娘腳步一停,轉身就像個炮彈一樣衝撞上去。
“你才是爛人!不給我阿哥用藥我自己拿怎麽了?!”梅朵雙眼通紅,“你們就想要我阿哥一直生病,一直好不了!才好通知姓賀的帶走我阿哥!”
宋初楹認出了梅朵,立即上前。
小戰士正是上著火,掃了她一眼語氣不太好,“你是什麽人?”
“我姓宋,醫療組的,那天她阿哥是我處理的傷勢,骨裂、感染都要持續用藥才能好轉,你們衛生所不給用藥是什麽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