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阿爸阿媽肯定是被她克死的
小戰士聽說過那天有人衛生所當眾考試,立即得了所長背書。
居然是個女同誌?
他神色緩和一些,語氣還是不太好,“醫療組的你不知道這裏的藥品儲備是什麽情況嗎?”
“抗菌藥啊止痛針啊,那都是按人頭補給的!給她阿哥用了,那些軍烈屬,急症的村民怎麽辦?孕婦、小孩又要怎麽辦?”
氣勢洶洶的宋初楹噎了一下。
立馬道歉。
她蹲下身子在口袋裏掏了掏,“梅朵,我拿餅幹和你換,這些先還給別人好不好?你阿哥的藥我能解決。”
梅朵一把把她推開,臉上的警惕和厭惡很清晰,“誰要你們的這些垃圾!就是你,非要把我阿哥帶到這裏來的!”
宋初楹微微蹙眉。
梅朵剛剛說的被帶走是怎麽回事?難道洛錚不願意來衛生所不是諱疾忌醫?
想了想,她又加碼幾粒糖,也不管梅朵要不要,一股腦塞到她的小藏袍裏,“我是真的有辦法,保證看過以後你阿哥很快就能回村。”
梅朵一怔,半信半疑。
把藥還回去後,宋初楹帶著梅朵往回走,遠遠一道熟悉的人影左右觀望,似乎在找什麽。
下一刻看見她們,他目光一定,臉色瞬間沉落,大步往這邊來!
宋初楹看他的模樣似乎是恢複了一些,“洛同誌,你——”
話還沒說完。
站在她身邊的梅朵被一把拽走,擋得嚴嚴實實。
再落到她身上時,眸子裏淬著寒意,半點溫度也沒有,“你在跟她說什麽!”
這是怎麽了?
他像是暴怒邊緣的野獸,聲音壓得極低,像是雪粒摩擦,卷著凜冽的風朝她撲來。
宋初楹懵了一下,還以為他是因為那天的事,“我是來解釋的。”
也是她慌了,洛錚不了解脈象,這種事又沒辦法解釋,最好的就是把過敏用脈象遮掩過去。
然而說到一半,宋初楹就繼續不下去了。
洛錚死死盯著她,雙眼裏沒因她的話有半分波瀾,隻有深刻的,讓人從骨縫裏冒出寒意的戒備。
他不相信她。
“天底下就沒聽說過,把脈能把出過敏原的。”
見她愣在原地不再開口,洛錚的袖子被梅朵拉了拉,他扭頭掃了眼身後的梅朵,再轉頭的時候,寒意更甚。
“打聽來的就直說,我不管你是公社叫來監視我的人,還是軍區的人,再有下次靠近梅朵,我會讓你留在草原上,和天葬台相伴!”
天葬台,是天葬儀式中供禿鷲吞食屍體的地方。
這種話已經形同於詛咒!
宋初楹在藏區這麽多年,當然知道,她僵立在門口,不明白他為什麽要說出這種話來。
後背繃得緊緊的人轉身離開。
宋初楹心裏滿是難以置信和難過。
如果是上輩子的洛錚……
衛生所有人走出來,朝她投來視線。
宋初楹垂下眼睫,胡亂抹了把臉就低頭跟了進去。
——
洛錚床邊。
梅朵抱著滿滿一懷的餅幹,還是沒忍住開口,“阿哥,剛剛那個醫生阿姐沒和我說那些過分的話。”
洛錚正沉著臉拆繃帶,聞言怔住。
梅朵立馬把剛剛的事說了一遍,“而且,她還給了我很多餅幹,完整的,沒開過的。”
雖然她不喜歡她,但也不想讓阿哥誤會別人。
“總之,就算她真的說了那些話,我也不會再信了。”
梅朵曾因為有知青讓她趴在地上當小馬,撓花過一個知青的臉。
在此之後,那群人不敢明麵上招惹她,就會在暗地裏皮笑肉不笑地說一些話。
比如她這樣的野蠻沒教養的姑娘命最硬,阿爸阿媽肯定是被她克死的。
比如阿哥雖然不說,但肯定嫌棄她是累贅,才會這麽大都不找媳婦。
她知道,阿哥是真的被她嚇到了。
她想著自己早晚都要嫁人,不如早點把自己賣給別人家當童養媳,就自己把自己賣到了鄰村。
如果不是阿哥把她找回來,告訴她那些話都是錯的,她到現在也還是這麽想。
洛錚眉頭緊蹙地看梅朵把東西拿出來。
攤在**的餅幹足足五包,還有不少白色包裝的奶糖。
蘇拉姆灘離縣鎮有幾個小時車程,洛錚偶爾會去一次換些東西回來給梅朵,但在供銷社裏從沒見過這些。
那些知青初來乍到,適應不了飲食,也曾抱怨過這裏是個破地方,想買些改善生活的零嘴都買不到。
隻能依靠最初帶來的這些解解饞,所以才寶貴得緊。
“她讓你做什麽了?”
梅朵趕忙補充,“讓我把那些偷拿來的藥還回去。”
“我知道阿哥不願意拿阿爸阿媽的恩情在賀首長那裏換好處,所以我就想阿哥早點好,我們回村趕緊把這幾天的工分補上,自己也能好好生活的。”
阿爸阿媽早年是為了救那個首長才沒的。
梅朵那個時候還小,什麽都不記得,但長大後不止一次有人來找阿哥,想要把他們接到城裏去住,想要給阿哥好前程,讓他當兵去。
但她知道,阿哥總覺得這樣,就像是在用阿爸阿媽的性命換東西。
洛錚沉默了一會。
“全部收拾好放好,我會還給她。”
梅朵不明白,他卻知道,那藥本就該還給衛生所,她那麽說不過是為了哄一哄孩子罷了。
可就為了這些,就能隨手給出這麽多稀罕物件。
洛錚這時眼前才閃過她剛剛惶然又委屈的神色,心裏生出莫名的煩躁。
尋常人怎麽可能會有這麽好的心地?
隻有公社,或者是其他別有用心的人。
上一次他去黑市時,就有人全程跟在後頭,如果被抓到投機倒把,梅朵就又成了孤零零一個人。
所以穩妥起見他歇了近三個月。
現在剛剛開始有動作,就來了個什麽都知道的醫生。
不是公社派來的又是什麽?
她給這些大概也是為了迷惑梅朵,為了迷惑他!
這麽一想,洛錚也安心下去。
但讓他沒想到的是,這醫生半點都不受挫折,居然還會主動來找他。
洛錚一把藏袍拉起,神色戒備,“你來做什麽!”
走進簾子隔開的地方時,宋初楹就看到繃帶被拆了一半的一攤狼藉。
“你又在做什麽?”她神色有點冷,反問他,“這些天記錄的情況剛剛好轉一點,你現在隨便動彈是對自己的身體不負責!”
被吼了是一回事,治不治傷又是一回事。
洛錚除了和她的上輩子有關係外,更是她的病人。
不管怎麽樣,她都要盡好醫生的職責。
洛錚莫名生出些愧疚,但轉念一想,她本來就不懷好意,他說那些話也是正常的,用什麽愧疚?
話雖這麽說,他的手指還是無意識攥緊繃帶,“我的事自己有數,不用外人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