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新開的玉蘭
秋日的刑場,天空是一種近乎殘酷的、高遠而淡漠的灰藍色。
風已經帶上了明顯的寒意,卷起地上的塵土和零星的枯葉,打著旋兒,掠過空曠而肅殺的法場。
法場周圍,早已被黑壓壓的人群圍得水泄不通。
京城的百姓,從四麵八方湧來,想來看看這百年世家的下場。
維持秩序的兵士手持長矛,麵無表情地組成人牆,將洶湧的人潮擋在劃定好的範圍之外,隻有前方一片鋪著粗糲砂石的空地,顯得格外空曠。
高台之上,跪著一排人。
皆身著白色囚衣,背後插著長長的亡命牌,上麵用濃墨寫著姓名與罪狀,朱筆勾決的痕跡鮮紅刺目。
跪在最前麵的,赫然是葉上清與葉上林兄弟。
不過月餘光景,曾經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發的葉家掌門人,如今已是形銷骨立,臉色灰敗如土。
葉上清頭發散亂,花白的發絲在秋風中無力飄動,他緊閉著眼,嘴唇微微顫抖,不知是在默念什麽。
葉上林則昂著頭,死死盯著前方虛空,額頭上青筋暴起,眼中布滿了血絲,混雜著不甘和怨毒。
他們身後,是葉家其他已成年的男丁,子侄、旁支,足有二十餘人,年齡從弱冠到知命不等,此刻有人麵如死灰,癱軟如泥,有人低聲啜泣,有人則如葉上林一般,強撐著最後的尊嚴。
孟軒端坐在側麵搭起的涼棚下,麵無表情,隻偶爾抬頭看看天色。
劊子手赤著上身,露出精壯黝黑的肌肉,懷裏抱著那柄鬼頭刀,在陽下泛著森冷白光,他偶爾活動脖頸時,骨節發出的輕微“哢吧”聲,透露出一絲非人的肅殺。
“看!那就是昔日的刑部尚書!嘖嘖,以前出門前呼後擁,何等威風,現在……呸!”
“活該!聽說他們害死了不少人,連皇子都敢謀害!”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看葉上林,還挺著脖子呢……”
“可憐那些年輕人,有些看著還沒我兒子大,也跟著……”
“可憐什麽?葉家享福的時候,他們沒沾光?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不知是誰先開的頭,一塊半腐爛的菜葉子,從人群中飛出,劃過一道弧線,“啪”地砸在了葉上清的肩頭。
黏膩的汁液在白色的囚衣上洇開一團汙跡。
這一下像是點燃了引信。
瞬間,更多的爛菜葉、臭雞蛋、小石子、甚至還有不知從哪裏撿來的土塊,如同雨點般從人群外圍飛來,砸向高台上那些待死的囚犯。
“砸死這些禍國殃民的奸賊!”
“貪官!惡霸!不得好死!”
叫罵聲驟然激烈起來,帶著積壓已久的民憤。
爛菜糊住了囚犯的臉,臭雞蛋的腥氣彌漫開來,小石子砸在皮肉上發出悶響。
葉上清被砸得身體晃動了一下,終於睜開眼,那眼中是一片死寂的茫然。
葉上林猛地轉過頭,似乎想尋找扔東西的人,臉上挨了一枚雞蛋,黃白粘稠的蛋液糊了他半張臉,讓他猙獰的表情顯得更加滑稽可怖。
囚犯們狼狽地躲避著,然而手腳被縛,避無可避,隻能發出屈辱而絕望的嗚咽,或是以更深的沉默承受。
高台之下,負責守衛的兵士對此視若無睹,隻要人群不越過界線,他們便默許了這法場行刑前的“慣例”。
這紛亂而肮髒的一幕,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直到孟軒身旁的司時官看了看日晷,上前低聲說了句什麽。
孟軒微微頷首,抬起手。
旁邊肅立的號手立刻舉起長長的銅號。
“嗚!”
號角聲響起,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叫罵聲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向高台。
孟軒站起身,從麵前的簽筒中,抽出一支火簽。
那簽子通體朱紅,在灰暗的天色下異常醒目。
他環視台下,目光掃過黑壓壓的人群,掃過高台上那一排待決的死囚,最後,開始宣讀最後的判詞:“……葉氏一族,世受國恩,本應忠君體國,然其恃寵而驕,結黨營私,戕害皇嗣,構陷忠良,罪證確鑿,十惡不赦!依《大周律》,謀逆大罪,主犯淩遲,從犯斬決,家產抄沒,親族連坐……今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葉氏逆黨,罪無可逭!著將主犯葉上清、葉上林等一幹人犯,即行處斬,以正國法,以儆效尤!欽此!”
宣讀完畢,孟軒手臂一揮,那支朱紅的火簽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啪”一聲,落在高台前堅硬的砂石地上,斷為兩截。
“時辰到,行刑!”
令下,如山!
早已等候的劊子手們邁著沉穩而充滿壓迫感的步伐上前,兩人一組,各自站定在一名囚犯身後。
他們從助手捧著的托盤上,取過一隻粗糙的海碗,裏麵是渾濁烈性的燒酒。
劊子手自己先仰脖灌下一大口,然後“噗”一聲,將剩下的大半碗酒,盡數噴在手中那柄森寒的鬼頭大刀寬闊的刀身上。
酒液順著刀鋒流下,在秋陽下閃著冷冽的光。
跪在最前麵的葉上清,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終於控製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想要回頭,卻被身後的劊子手一隻大手死死按住了肩膀,另一隻手抓住了他散亂的花白頭發,迫使他不得不將脖頸伸長,露出那因衰老和恐懼而青筋畢露脖頸。
葉上林則猛地掙紮起來,嘶聲吼道:“我不服!蒼天無眼!我葉家……”
話音未落,他身後的劊子手已經不耐煩地一腳踹在他腿彎,迫使他重新跪實,同時蒲扇般的大手按住了他的天靈蓋,巨大的力量讓他所有未盡的咒罵都化作了喉嚨裏“咯咯”的怪響。
其他囚犯的哭喊、求饒、咒罵聲也瞬間響成一片,卻又在劊子手們冰冷而專業的壓製下,逐漸消失。
為首的劊子手,目光如電,掃過眼前一排伸直的脖頸,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胸膛高高鼓起,全身的肌肉在這一瞬間繃緊如鐵,雙臂高高舉起了那柄飲過燒酒,重達數十斤的鬼頭大刀!
刀身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沉重而完美的弧線,陽光在刀鋒上凝聚成一點刺目到極致的寒星,倏然下落!
“噗嗤!”
刃切斷骨骼與筋肉的鈍響,清晰的傳入每個人耳中的!
葉上清那顆花白的頭顱,應聲而落!
斷頸處,滾燙的鮮血如同壓抑了許久的噴泉,猛地向上激射出一丈多高,在空中潑灑開一片淒豔而恐怖的血霧,然後才化作漫天血雨,簌簌落下,染紅了高台的原木,也濺了劊子手一身。
那無頭的軀體在原地僵直了片刻,才猛地向前撲倒,抽搐了幾下,再無動靜。
滾落的頭顱臉上,猶自凝固著無邊的恐懼與茫然,眼睛半睜著,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幾乎在同一時間,其他劊子手也手起刀落!
“噗嗤!”
“噗嗤!”
……
令人牙酸的砍斫聲接連響起,沉悶而短促。
一顆顆頭顱相繼滾落,一具具無頭屍身頹然撲倒。
滾燙的鮮血從二十餘個斷裂的頸腔中瘋狂湧出,瞬間就在高台上匯聚成一片黏稠的、肆意橫流的血泊,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鐵鏽腥氣,隨著秋風猛烈地擴散開來,籠罩了整個法場,在一瞬間就壓過了先前爛菜和臭雞蛋的味道。
高台之下,近處的人群發出壓抑的驚呼,有人掩麵,有人後退,有人卻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血腥的一幕。
更遠處,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更響亮的喧嘩。
“殺得好!”
“報應!這就是報應!”
“老天開眼啊!”
葉上林的頭顱最後被砍下,他臉上那扭曲的怨毒與不甘,在頭顱離體的瞬間,似乎凝固成了一個永恒而滑稽的表情,滾落在血泊中,與他的兄長、子侄們的頭顱混在一處,再也分不出彼此曾經的尊卑與野心。
劊子手們麵無表情地退開,任由那些屍身倒在血泊中。
早有準備的收屍人立刻上前,動作麻利地將一具具無頭屍身拖下,胡亂扔到一旁的板車上,又將那些頭顱用草席一卷,另放一處。
鮮血浸透了粗糙的原木台麵,順著縫隙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砂石地上形成一窪窪暗紅色的、即將凝固的痕跡。
孟軒最後看了一眼那血腥的屠場,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拿起朱筆,在麵前的處決文書上,緩緩畫了一個圈。
然後,他起身,在兵士的護衛下,離開了涼棚。
行刑,結束。
葉家成年男丁的性命,連同他們曾經的權勢、野心、罪孽與恐懼,都在這個秋日的正午,隨著那二十餘道潑灑的血泉,一同歸於塵埃。
人群開始緩慢地散去,議論聲依舊嗡嗡不斷,但已少了之前的激動,多了幾分事後的唏噓與對那濃重血腥味的不適。
很快,便有差役提來水桶,開始衝刷高台上的血跡。
清水混著血水,變成渾濁的暗紅色,汩汩流下,滲入幹涸的土地,隻留下大片無法洗淨的、觸目驚心的深褐痕跡,和空中久久不散的血腥氣,提醒著這裏剛剛發生的一切。
距離法場兩條街外,一處相對僻靜的街角,停著一輛樣式樸素、不起眼的青幔馬車。
車簾低垂,將內裏與外界隔開。
瑤姿坐在車轅上,直到看見孟軒的儀仗離開,人群開始大規模散去,她才輕輕敲了敲車廂壁,低聲道:“小姐,葉家男丁,已盡數伏誅,剩下的女眷,按律沒入官婢,三日後由官差押解,流放嶺南!”
車廂內,夏簡兮靜靜坐著。
她沒有掀開車簾去看那血腥的法場,甚至沒有試圖去聽那可能隨風傳來的、模糊的喧嘩與號角。
但瑤姿清晰的稟報,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她平靜的心湖。
“嗯。”她隻輕輕應了一聲,聲音透過車簾傳來,聽不出情緒,“回府吧!”
“是。”瑤姿應下,隨機示意車夫可以走了。
馬車緩緩啟動,駛離了這彌漫著無形血腥與肅殺氣息的區域,朝著將軍府的方向行去。
車輪碾過京城平整的街道,發出規律的轆轆聲。
當馬車行經永昌侯府所在的街巷時,夏簡兮還是輕輕挑開了車窗簾子的一角。
昔日門庭若市的永昌侯府,此刻朱門緊閉,門上的銅環似乎都蒙上了一層晦暗的塵灰,門口那對威風凜凜的石獅子依舊蹲坐著,卻莫名透出一股蕭索的氣息。
高牆之內,寂靜無聲,再不見往日車馬往來,賓客盈門的盛況。
秋風卷過門前空**的街道,隻揚起幾片枯黃的落葉,更添淒涼。
而不遠處,便是昔日煊赫無比的葉府。
眼前的景象,比永昌侯府更加破敗荒涼。
朱漆大門上貼著交叉的、蓋著刑部大印的白色封條,封條在秋風中瑟瑟抖動。
門口的石階上殘留著抄家時留下的汙跡和零星散落的雜物,高牆依舊,卻再無一盞燈火,如同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墳墓,吞噬了過往所有的榮耀與罪惡。
偶有行人匆匆經過,也是遠遠避開,仿佛那府邸本身都帶著不祥的氣息。
夏簡兮的目光掠過那刺眼的封條和空**的門庭,心中並無快意,隻有一種物是人非,繁華轉眼成空的蒼涼感慨。
葉家百年基業,一朝傾覆,竟是如此徹底,如此寂寥。
她正欲放下簾子,不再看這敗落之景,可就在這個時候,就車即將完全駛過葉府門前那條長街的拐角時,她的視線不經意地掠向街對麵。
青年騎著高頭大馬,與她的馬車側身而過,
他穿著一身素色錦袍,外罩玄色披風,腰懸玉佩,麵容依舊俊朗,隻是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鬱與憔悴,正是永安王世子,康木澤。
似乎心有所感,康木澤也恰好在此刻抬起了頭。
兩人的目光,隔著不算寬闊的街道,隔著馬車微微晃動的簾子縫隙,在空中不期而遇。
時間,仿佛在這一瞬有了片刻的凝滯。
夏簡兮清晰地看到了康木澤眼中驟然掠過的複雜情緒,他勒住了馬,就那樣停在街對麵,望著馬車,或者說,望著馬車裏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
夏簡兮的心,幾不可查地輕輕一顫。
春日宴上的笑談,詩集旁的爭辯,他曾隔著花枝遞來的一支新開的玉蘭……
但僅僅是一瞬,現實的冷風瞬間吹散了那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短短一年,昔日的青梅竹馬,早已形同陌路。
夏簡兮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沒有恨,沒有怨,也沒有故人重逢應有的欣喜或感慨,素色的棉布簾子垂下,將車內與車外,將她的視線與康木澤的目光,徹底隔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