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死生子夜,重生嫡女屠盡侯府

第413章 可說服了

時令已過霜降,京城的秋意濃得化不開。

禦花園裏,曾經絢爛一時的菊圃已然凋零大半,隻剩些耐寒的晚菊和墨菊,在帶著寒意的秋風裏倔強地擎著些殘蕊。

太液池的水麵泛著鉛灰色的光,幾片枯黃的梧桐葉打著旋兒飄落,在水麵漾開淺淺的漣漪,旋即被冰冷的池水浸透,沉沉墜下。

宮牆的琉璃瓦在略顯蒼白的秋陽下,反射著清冷的光澤,整座皇城仿佛都沉浸在一場盛大喧囂過後、餘韻未散的寂靜與肅穆之中。

葉家這樁牽動國本,綿延兩代的血案,終於隨著秋後處決以及隨之而來的流放,畫上了一個血腥的句號。

朝堂之上,因牽連罷黜、流放的官員空出的缺額,逐漸由皇帝的親信替補,曾經因葉家勢大而噤若寒蟬或依附其下的各方勢力,如今正在悄無聲息的洗牌重組。

表麵看來,風波漸息,政令暢通,仿佛一切都已重回正軌,但隻有身處漩渦中心的人才知道,那平靜水麵之下,仍有多少暗流在試探。

後宮之中,最大的變化莫過於太後的病情。

糾纏了她小半個月的心疾沉屙,在葉家覆滅的確切消息傳來後,竟一日好似一日。

那口堵在胸口,讓她夜不能寐、食不下咽的鬱結之氣,仿佛隨著仇人的鮮血一同流盡了。

她依舊清瘦,眼角的細紋因這場大病似乎更深了些,但那雙曾經因痛楚與仇恨而顯得格外銳利甚至有些渙散的眼睛,重新變得沉靜、明亮,恢複了母儀天下應有的從容與內斂。

雖還需湯藥調理,偶爾夜深人靜時,想起先帝與幼弟,仍會暗自垂淚,心口隱痛,但白日裏,她已能強打精神,處理些簡單的宮務,也會召見相熟的命婦說說話,臉上漸漸有了久違的暖意。

這日恰逢旬休,前朝無大朝會。

易子川難得卸下連日的繁重公務,決定去宮中,拜見一下許久未見的宋太妃。

宋太妃的居所在西六宮僻靜一隅,庭院不大,卻收拾得極為雅潔。

易子川踏入宮門時,廊下當值的小宮女正拿著細布輕輕擦拭著窗欞,見到他,慌忙蹲身行禮,臉上帶著驚喜:“奴婢給王爺請安!王爺今日怎麽得空來了?”

“起來吧。太妃娘娘可在?”易子川一邊說著,一邊嫻熟的往殿內走著。

“回王爺的話,太妃娘娘辰時便去了太後娘娘那!此刻還未回來呢!”小宮女小跑著才勉強追上易子川的腳步。

易子川聞言,腳步微頓:“本王知道了。你去忙吧。”

易子川在宮中向來隨性,隨即便往太後宮裏去。

等到易子川走到太後宮裏是,立刻發現,宮人們行走間的步履似乎都輕快了些,臉上也不再是那種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神色。

殿內原先那股揮之不去的藥味,也被清新的果香和淡淡的檀香取代。

秦蒼立刻上前,低聲說道:“太後娘娘的身子進來大好,已經不大服藥了!”

易子川恍然,恰巧有宮人上前:“王爺來的好巧,太後娘娘剛和太妃娘娘提起您,您就來了!”

“哦?”易子川被引入正殿旁的暖閣,一邊將身上的披風解下,一邊往裏走,“皇嫂又和母妃編排我什麽呢!”

“誰能編排你這個臭小子啊!”太後遠遠的就聽到易子川的話,不由笑了起來。

太後此刻並未躺在榻上,而是與宋太妃並肩坐在榻前鋪設的錦繡坐墊上,中間隔著一張同樣質地的紫檀木矮幾。

太後今日氣色確實好了許多。

宋太妃也停下話頭,含笑望過來,眼中滿是慈愛。

易子川步入暖閣,撩起袍角,向兩位長輩行大禮:“臣弟給太後娘娘請安,願太後娘娘鳳體安康,給母妃請安。”

“快起來,快起來!”太後連連抬手,示意身旁的宮女,“看座,上茶。”

宮女忙搬來一張鋪著錦墊的紫檀木圈椅,放在太後下首稍側的位置。

易子川謝過,端然坐下。

立刻有宮人奉上剛沏好的香茗,白瓷蓋碗裏,茶湯清亮,芽葉嫩綠,香氣清幽。

太後也不急著讓他回話,隻拿眼細細地打量他,從頭發絲看到靴子尖,目光裏滿是毫不掩飾的關切與疼惜,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歎了口氣,開口時聲音裏帶著心疼:“瘦了,也清減了了,可是前朝事多,累著了?葉家那案子,後續千頭萬緒,牽連甚廣,你和皇帝,怕是熬了不少夜,費了不少心神吧?”

易子川心中一暖,放下茶盞,恭敬回道:“勞皇嫂掛念,微臣身體尚好,隻是近來事繁,睡得少了些,並無大礙,陛下夙興夜寐,勤於政務,更為辛勞,倒是皇嫂鳳體可大安了?今日瞧著,氣色精神都比前次好上許多。”

“好了,好多了,這塊壓了本宮數十年的心病,總算是……挪開了。”太後頓了頓,眼神望向窗外高遠的天空,聲音低了幾分。

易子川看著太後帶著悲愴的眼神,沉默許久,才低聲說道:“是子川無能,拖了這樣久!”

“別胡說!”太後立刻斥責到道,“你自幼聰慧,最是厲害,本宮隻是想起你先帝和你舅舅,總是有些難過,你表弟剛剛出生不久,便失去了父親,還要撐起宋家未來的門麵,實在可憐!”

易子川想起自己那個剛剛牙牙學語的表弟,心下不免多了悲愴。

“好了,不想去說這些,先帝和你舅舅,在天有靈,看到害他們的人伏法,看到這江山終究沒有落到奸佞之手,想來……也能安息了。”太後看著額麵前的易子川,勾了勾唇角,輕聲笑道。

宋太妃在一旁,輕輕握住太後的手,溫聲安慰道:“快別想那些了,如今真相大白,元凶授首,太後的心結也該解了,陛下仁孝,這天下必會越來越好的。太後如今最要緊的,便是放寬心,好生將養,把身子徹底養回來才是正理。”

太後點點頭,收回目光,眼中的蒼涼被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平靜取代,她拍了拍宋太妃的手背,又看向易子川,語氣重新變得輕快:“你母妃說的是,本宮如今也想開了,這人啊,心裏頭沒了那口憋著的氣,便是吃湯藥也覺得順暢些,太醫也說,本宮這病,根子在心上,心氣順了,自然就好得快。”

她又問起易子川日常起居的細枝末節,易子川一一耐心作答,語氣平和,並無半分不耐。

他素來話少,性情內斂,但在太後和宋太妃麵前,這份沉靜中卻透著自然而然的恭順與親近。

閑話家常約莫過了兩盞茶的時間,太後見易子川神色放鬆,她眼波微轉,唇角笑意加深,帶上了幾分明顯的促狹與探尋,將手中一直轉動的念珠輕輕放在了小幾上。

“子川啊!”太後開口,聲音放得更柔和了些,,“你年歲也不小了,先帝在你這個年紀,本宮都懷上皇帝了,你皇兄……去得早,沒來得及親自為你張羅婚事,這是他心裏一直記掛的遺憾,如今,本宮和你母妃身子都還硬朗,就盼著能看到你成家立業,開枝散葉,咱們這一大家子,也熱鬧些。”

易子川下意識的抬頭看向太後。

太後見他沒有說什麽,接著說道:,目光含笑,帶著洞悉一切的狡黠,看著易子川:“前陣子本宮病著,也沒精神多問,你私下裏可曾見過夏家的閨女?”

易子川的臉色頓時有些尷尬。

宋太妃也瞧著他,見他耳朵都泛了紅,便笑道:“瞧你這幅模樣,想來是見過了!那,她可曾答應?”

易子川隻覺得自己的臉都有些漲熱,好半天,才低聲說道:“她答應了!”

太後先是一愣,隨後立即笑了起來:“當真?”

易子川微微垂眸,隨後抬頭看向麵前的宋太妃:“母妃,兒臣今日入宮,除請安外,本也有一事想請母妃相助。”

話說到這裏,宋太妃心下有了幾分了然,眉眼間都帶著笑意:“你隻管說就是!”

易子川頓了頓,隨後開口道:“兒臣想請母妃,為兒臣預備聘禮,擇一吉日,請母妃隨兒臣一同,親往將軍府提親。”

此言一出,暖閣內靜了一瞬。

“好,好!我兒終於開竅了!”宋太妃聲音微顫,滿心歡喜幾乎要溢出來,“你放心,聘禮之事,母妃必定親自操持,定要體體麵麵,絕不能委屈了夏小姐一絲一毫!”

易子川看著母親欣喜的模樣,心頭暖意更甚,低聲道:“隻是,母妃,夏小姐是夏家獨女,並不外嫁,我願做那夏將軍府的上門女婿,但是卻不想簡兮受委屈!”

宋太妃看著易子川,聽著他說,眼角微微帶上幾分淚意。

易子川目光堅定,接著道:“該給簡兮的禮數、聘儀,一絲一毫不可減,旁人有的,她要有,旁人沒有的,隻要合宜,她也當有,她值得最好的,兒臣不想委屈她分毫!”

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

他並非要委屈自己,而是以他所能給予的最高誠意,不是夏家高攀皇室,而是他易子川,誠心求娶夏家唯一的明珠。

宋太妃先是怔然,隨即明白了兒子的深意,那歡喜便化作了更深的欣慰。

她連連點頭,眼角淚光閃爍,笑著應下:“好,好!我兒有心了,如此安排,周全妥帖,更顯誠意。夏小姐金玉一般的人品,自然是樣樣都要最好的,母妃省得,定會為你安排得風光無限,既不墮了皇室體麵,更要讓夏家看到咱們十足的誠意!”

她笑著,忽而又想起什麽,略向前傾身,壓低聲音,帶著幾分過來人的了然與打趣,問道:“夏小姐答應了,自然是天大的喜事。隻是……她家的那位夏將軍,你可說服了?”

提到夏將軍,易子川沉穩的麵容上幾不可查地僵了一瞬,方才那份從容堅定仿佛遇到了些許現實的壁壘。

那位戎馬半生、性烈如火、將獨女視為眼珠子的大將軍……

易子川頓了頓,隨即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眼中掠過一絲“視死如歸”般的決然,沉聲道:“母妃隻管安心準備聘禮便是,至於夏將軍那裏……兒臣自有法子。”

這話說得頗有幾分壯士斷腕的意味,惹得太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連方才的淚意都衝散了不少。

太後指著易子川對這一旁的宋太妃道:“瞧瞧,咱們天不怕地不怕的攝政王,也有心裏打鼓的時候!不過,子川啊,夏將軍是明理重情之人,你既有此誠心,他又向來欣賞你,好好分說,未必不成,需知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宋太妃也破涕為笑,看著兒子那副“如臨大敵”又強作鎮定的模樣,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忙道:“太後說的是,夏將軍是通情達理之人,你既與簡兮兩情相悅,他又豈會真的為難?隻是你需格外敬重,好好表明心跡才是。”

易子川被兩位長輩打趣,耳根有些發熱,但神色依舊端凝,拱手道:“兒臣謹記太後、母妃教誨。”

太後與宋太妃見狀,知他麵皮薄,也不再多說,隻將滿心歡喜化作對籌備婚事的無限熱情,開始低聲商議起聘禮單子該如何擬定,要包含哪些既能彰顯身份又不失心意的物件,吉日又該請欽天監如何挑選等等。

暖閣內一時充滿了輕快而充滿希望的低語。

易子川坐在一旁,聽著母親與皇嫂興致勃勃的討論,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緩緩鬆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踏實感。

隻不過,當他想起夏茂山時,後背還是不由自主的緊了緊。

隻是,無論如何,路已選定,人已在心。

餘下關隘,不過竭力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