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死生子夜,重生嫡女屠盡侯府

第417章 身在局中

易子川是被軟轎抬回攝政王府的。

回了府,薑懷玉就板著臉叮囑,讓他在最裏頭那個清淨院子裏老實躺著,沒養好不許下地。

這一躺,就是整整三天。

三天裏,除了用膳和吃藥,就是薑懷玉每天來紮針,然後用藥油給他揉開那些淤血。

易子川大部分時候都昏昏沉沉睡著,身上疼,人也乏得厲害。

秦蒼守著自家王爺,看著他肋下那片嚇人的青紫慢慢轉成瘀黃,饒是他見慣了傷,心裏也直抽抽,忍不住想起那日夏將軍臨走時看王爺那一眼。

現在琢磨著,軍醫那句“手下留情”,還真不是隨口說的。

那夏將軍,若是真的動了殺心,別說是易子川了,就是加上他一個秦蒼,也難保可以活著出軍營。

這三天,整個王府,不,大半個京城,最忙活的人,恐怕是宮裏頭那位宋太妃。

自從易子川讓她準備聘禮開始,她便日日忙的腳不著地,風風火火操辦起聘禮。

納采、問名、納吉……那些禮數,她恨不得一天之內全走完。

禮單是添了又添,庫房開了一間又一間,什麽珍寶古玩、綾羅綢緞、田產地契,跟流水似的清點出來,係上紅綢,裝箱備好。

宋太妃親自坐鎮盯著,精神頭足得很,好像要把這些年為易子川婚事操的心,全變成實實在在的十裏紅妝。

忙活到第三日傍晚,諸事總算有了個模樣,欽天監也遞來了幾個精挑細選的好日子。

宋太妃這才緩了口氣,想起該去瞧瞧她那家那個三日不曾露麵的混賬小子了。

換了身輕便衣裳,隻帶了兩個貼身宮人,便出宮往攝政王府來。

一路進了內院,人還沒到靜養院門口,一股子濃重苦澀的藥味兒就直往鼻子裏鑽,散都散不掉。

宋太妃腳步頓了頓,眉頭不自覺地就擰了起來。

前幾日,夏夫人進宮同太後娘娘說話,明日暗裏的提起過夏茂山打了易子川的時候,所以她也知道自家這個渾小子挨了打,隻是秦蒼懶回話時也說,隻說不要緊,可這藥味……也忒重了些。

她擺擺手讓宮人在院外候著,自己邁步進了院子。

院子裏靜悄悄的,天色將晚,廊下的燈籠已經點上了。

她剛走到正房前的石階下,那房門“吱呀”一聲,被人從裏頭慢慢推開,一道身影挨著門框,挪了出來。

不是易子川是誰。

瞧著是想自己出來透口氣,沒叫人扶。

身上就穿了件月白的中衣,鬆鬆垮垮披了件墨色外袍,帶子也沒係,空落落地罩著,他一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虛虛地按在肋下,臉上沒什麽血色,色唇也淡。

最顯眼的是那走路的姿勢,右腿明顯不敢使勁,每一步都挪得慢吞吞,腳一沾地,身子就控製不住地往左邊歪一下,一瘸一拐的,看著就讓人覺得虛弱。

這才三天,那個在朝堂上說一不二的攝政王,竟成了這副走兩步都費勁的孱弱樣子。

宋太妃的腳步一下子釘在了原地,臉上慣常那副從容得體的笑模樣瞬間沒了。

她鳳眼微微睜大,目光跟刀子似的,上上下下把易子川刮了好幾遍,從他還有些腫的額角,蒼白的臉,虛浮的腳步。

她沒立刻說話,就站在原地,靜靜看著易子川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從門裏挪到廊下,伸手扶住廊柱,微微喘著氣。

院子裏安靜極了,隻有晚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易子川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久到易子川終於緩過那陣走動帶來的頭暈和肋下的悶痛,抬起頭,才看見站在階下明暗交界處的宋太妃。

他愣了下,隨即想挺直身子,像往常一樣行禮:“母妃……”

一開口,聲音又啞又弱。

宋太妃沒說話,隻是抬腳走上台階,來到易子川跟前,又仔細瞧了他兩眼,目光最後落在他下意識護著的肋下,良久,她才開口道:“夏茂山那廝打的?”

易子川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宋太妃卻笑了一聲:“看你這幅樣子,他這回,還真是留了情麵了。”

易子川抬眼看向宋太妃,有幾分困惑。

宋太妃往前踱了兩步,和他並排站在廊下,也望著那片暮色,聲音悠悠的,像沉進了舊日時光裏:“你去江南的時候,可曾見過夏將軍的那位嶽丈大人?”

易子川頓了頓,隨後微微頷首:“林老爺是個溫和儒雅之人!”

“溫和儒雅?”宋太妃一愣,隨後笑了,“你可莫要叫他給騙了才是!能白手起家坐擁那麽多財富的人,骨子裏,怎麽可能沒有匪性?”

易子川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宋太妃。

宋太妃扯了扯嘴角,最後笑著說道:“想當年,夏茂山為了求娶夏夫人,愣是在江南待了三個月,差點被他那位嶽丈打死,後來更是被人給抬回來,那個時候,可比你現在這模樣慘多了,在**足足躺了半個多月,才能勉強挪下地。”

易子川倒是不知道還有這個過往,有些詫異。

宋太妃說著,側過臉瞥了易子川一眼,目光在他雖然蒼白但顯然沒斷骨頭的身上掃過:“你這才幾天?就能自己挪出來了,當年林家那可是鐵了心要讓他知難而退,下手可沒半點含糊,相比起來,你這些不過就是小傷罷了!”

易子川聽得怔住了。

他隱約曉得夏茂山當年娶妻不易,卻不竟然鬧得滿城皆知。

宋太妃瞧著他臉上神色的變化,知道他是聽明白了,便不再多提往事,轉而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布,遞到他麵前:“欽天監送來的日子,最近的一個,在下月初六,日子是趕了些,但諸事皆宜,大吉。另一個在三個月後,也妥帖,你看看,中意哪個?”

易子川接過絹布,手指撫過上麵端端正正的朱砂小字。

下月初六……算算也就二十來天了。

他傷成這般,聘禮還未正式過門,六禮也未齊全……

可他眼前,驀地就閃出那日校場上,夏茂山擲地有聲的話,和夏簡兮含淚卻清亮堅定的眼眸。

他想快些,堂堂正正地,成為她的夫婿。

身上的傷還在細細密密地疼,每呼吸一下都牽著痛處,可心口某個地方,卻有一股滾燙的熱意湧上來,壓過了所有的不適。

他慢慢收起絹布,抬眼看向宋太妃,蒼白的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極淡,卻異常堅定的笑容,沙啞的聲音也清晰起來:“有勞母妃,就定在下月初六。”

越快越好。

宋太妃看著他眼中那簇不容錯認的光,那是傷痛也壓不住的決心和期盼,她了然地揚了揚眉梢,臉上終於露出了這幾日第一個真正輕鬆又愉悅的笑容。

“成。”她應得幹脆,伸手虛虛扶了他胳膊一把,“那你就趕緊給本宮好好養著,到時候上門下聘,可別還這麽一瘸一拐的,丟咱們皇家的臉。”

易子川借著宋太妃那一點虛扶的力道,慢慢站得更穩了些,望著天邊最後一絲霞光被青灰色的雲靄吞沒,眼底映出廊下漸次明亮的燈火。

疼,是真疼。

可心裏頭,是從未有過的踏實和滾燙。

這頓打,挨得值。

這傷,養得也心甘情願。

宋太妃又略坐了坐,囑咐幾句好生將息的話,便起駕回宮了,她得趕在宮門下鑰前回去,繼續盯著那流水般的聘禮單子。

院子裏複又安靜下來,隻剩下越來越濃的夜色,和廊下燈籠投下的,微微晃動的光暈。

易子川依舊倚著廊柱站著,夜風吹在身上,帶著涼意,卻讓他昏沉了幾日的頭腦清醒了不少嗎,肋下的鈍痛還在,但似乎被心底那股熱流煨著,也變得可以忍受了。

秦蒼悄無聲息地走過來,手裏拿著一件厚實的玄色鬥篷,輕輕披在他肩上。“王爺,仔細著涼,薑大夫叮囑了,您這傷最忌風寒。”

易子川應了一聲,任由秦蒼替他攏好領口,係上帶子。

他的目光投向高牆之外,那是夏府的方向。

夜色茫茫,什麽也看不見,可他眼前仿佛又浮現出那雙眼睛。

“秦蒼。”

“屬下在。”

“她……這幾日,可曾有什麽消息?”易子川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這夜色,也像是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忐忑。

秦蒼垂首,語氣平穩地回道:“回王爺,夏小姐一切安好,夏夫人派人送了許多藥材來,都進了薑大夫的庫房,瑤姿私底下來了幾趟,大約是夏小姐的意思,不過,屬下聽說,夏將軍回府後,並未再提及那日校場之事,夏小姐也如常待在府中,未曾外出,隻是……”。

“隻是什麽?”

“隻是夏府的門禁,似乎比往日更嚴了些,增派了不少守衛,皆是夏將軍的親兵。”秦蒼頓了頓,補充道,“就連瑤姿也不大能出的來!”

易子川聽了,不僅沒惱,嘴角反而極細微地彎了一下。

是了,這倒像是夏茂山的做派。

他是在告訴所有人,在塵埃落定之前,他的女兒,依舊在他的羽翼之下。

這老匹夫……易子川心裏罵了一句,可嘴角那點弧度卻未落下。

如此珍而重之,他該放心才是。

“知道了。”他淡淡道,扶著廊柱,試著慢慢轉身,想挪回屋裏,動作間,肋下又是一陣尖銳的抽痛,讓他額角瞬間沁出冷汗,悶哼一聲,身形晃了晃。

“王爺!”秦蒼急忙上前一步扶住他手臂,穩住了他。

易子川借著他的力道站穩,喘了口氣,擺擺手:“無妨。”

他一步一步,挪回屋內,在秦蒼的攙扶下,重新躺回那張彌漫著藥味的床榻,身體陷入柔軟的錦被,疼痛似乎更加清晰地蔓延開來,他閉上眼,卻再無前幾日昏沉嗜睡的感覺。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夏茂山打他,是考驗,是給女兒出氣,也是給自己一個交代,當年他也是這般,為了心愛之人,甘受皮肉之苦,若非鐵了心要娶他女兒,誰又能硬著頭皮抗下夏茂山的長槍呢?

“秦蒼。”他又喚了一聲。

“王爺有何吩咐?”

“吩咐下去,明日……不,後日吧,後日本王傷勢稍穩,能起身了,你親自去庫房,將前年南邊進貢的那對‘暖玉芙蓉佩’找出來。還有,記得本王有一匣子未經雕琢的南海明珠?”易子川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秦蒼微微一怔,那暖玉芙蓉佩是極品,冬暖夏涼,有安神養身之效,王爺自己都舍不得用。

那匣子南海明珠更是稀世罕有,顆顆圓潤碩大,光澤奪目,他立刻明白了什麽:“王爺是要……”

“嗯!”易子川睜開眼,望著帳頂繁複的繡紋,目光幽深,“那對玉佩,悄悄送去給夏將軍和夫人,就說是晚輩的一點心意,請他們務必保重身體,那匣子明珠,尋京城最好的匠人,趕在下聘前,再打一套頭麵,樣式不要太繁複,清雅些,襯她。”

“是,屬下明白。隻是……”秦蒼有些猶豫,“夏將軍那邊,未必肯收,而且府內守衛森嚴,恐怕不易送到夏小姐手中。”

“無妨。”易子川重新闔上眼,低聲說道,“送給將軍和夫人的,光明正大地遞帖子,以本王的名義送,至於那頭麵,添進聘禮裏頭!”

等下月初六,他親自騎著馬,去夏府下聘。

他要讓她知道,他易子川此聲的妻子獨她一人。

夜色漸深,疼痛依舊絲絲縷縷地纏繞,可易子川的心,卻在一片灼熱的期待,漸漸沉靜下來。

他看著燭火,心中暗暗起誓,他要在二十天內,讓自己足夠“體麵”地站起來,走到她麵前。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敲打著屋簷,聲音細碎而綿長,像情人的低語,也像戰鼓前的序曲。

這場由一頓毒打加速促成的婚事,終於要在這一場夜雨後,緊鑼密鼓,再無回頭路地向前奔去了。

而他和她,都已身在局中,或者說,心甘情願地,跳入了這滾滾紅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