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永安王世子
孟軒正瞧著麵前那兩位一個看左一個看右,明明挨著坐卻好像中間隔著條河似的有趣光景,端起茶盞掩住嘴角的笑意。
就在這個時候,外頭走廊上忽然傳來一陣說笑聲,聽著還挺熟。
緊接著,竹簾子一挑,江一珩探進頭來,一眼看到易子川就笑了:“都到了!看來是我們來晚了!”
“不晚不晚,我們也才剛到!”孟軒立即笑著站起來。
江一珩笑著側身讓進來一個人,是個穿著煙霞色裙子女子,頭上步搖輕晃,眉眼靈動,笑容明亮,正是江一珩心尖上的那位桃花娘子。
夏簡兮本來正不知道該跟易子川說點什麽,有點坐立不安,一看見桃花娘子,眼睛頓時亮了,立刻站起來:“娘子!”
桃花娘子一眼便瞧見夏簡兮,臉上頓時笑開了花,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夏小姐!”
桃花娘子就著窗邊亮堂的光,拉著夏簡兮的手,把她從頭到腳仔細看了一遍,見她臉色紅潤,氣色也很不錯,才稍稍鬆了口氣:“前陣子聽說你從杭州回來,本來想去看看你,卻聽說你受了傷,結果後來事兒一樁接一樁的,就給耽擱了,現在親眼看見你人好好的,氣色也不錯,我可算放心了。”
夏簡兮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心裏卻暖乎乎的,點頭輕聲說:“讓娘子惦記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桃花娘子拍拍她的手,這才轉向易子川,行了個禮,笑盈盈道,“王爺安好!”
易子川也站了起來,對著桃花娘子點了點頭:“江夫人!”
夏簡兮被桃花娘子拉著說話,倒是江一珩很自覺的尋了個位置坐下,笑著對孟軒說道:“你們來的倒是早!”
“是你來晚了!”孟軒給江一珩倒了杯茶水,笑著說道。
江一珩落了座,剛剛拿起那杯茶水,目光就在易子川身上轉了一圈,忽然“咦”了一聲,隨後低聲說道:“王爺身上的傷可是好全了?今日瞧著氣色不錯,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易子川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皮都沒抬,隻淡淡道:“多事。”
孟軒在一旁忍著笑,假意咳嗽兩聲,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江一珩卻像是得了什麽趣,笑得更開了,索性往後一靠,悠悠道:“要我說,令尊——哦不,準嶽父大人,手下還是留了情的,不然哪能好得這般快?趕得上你今日……”
他話未說完,一旁正拉著夏簡兮噓寒問暖的桃花娘子,耳朵卻尖得很,倏地轉過頭來,一雙明眸眨了眨,隨即笑著將夏簡兮又拉近了些,湊到她耳邊,用手中團扇半掩著,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了然的笑意:“好妹妹,王爺今日專程請我們來,就是來給你作陪的,就怕你不自在,一個大男人,心思能這麽細,也是真真將你放在心尖上的!”
夏簡兮被她一語點破,耳根子驀地紅透,下意識地就想朝易子川那邊看一眼,頭轉到一半又生生止住,隻覺臉上熱意更盛:“娘子莫要取笑我……”
桃花娘子見她這般情態,心中更是篤定,又覺這平日裏冷肅持重的王爺,竟也有這般曲折小心思的時候,著實有趣。
她抬眼望去,隻見易子川正垂眸看著手中青瓷茶盞裏浮沉的茶葉,側臉線條依舊平靜,隻是那端著盞托的指尖,似乎無意識地輕輕摩挲了一下釉麵。
桃花娘子正貼著夏簡兮說悄悄話,那邊江一珩已啜了口茶,目光往窗外探了探,忽地笑道:“今兒是下元節,難得休沐,日頭又這般好,幹坐在這茶坊裏吃茶說話,豈不辜負了?”
他擱下茶盞,興致勃勃地提議:“不如出去走動走動?這一帶的廟會正熱鬧,咱們也去逛逛,湊湊趣,祁個福。街邊那些熱騰騰的糕餅果子、糖人兒麵茶,也順道嚐嚐,待到天色擦黑,河畔還有燈會可看,星星點點的,比悶在屋裏強。”
孟軒率先讚同:“這主意好!整日在衙門裏對著卷宗,骨頭都僵了,正該去沾沾人氣。”
桃花娘子聽了,也鬆開夏簡兮的手,眉眼彎彎地看向她:“可不是麽?今日外頭定然有趣得很。夏小姐,咱們一起去瞧瞧?也好……順便給家裏人祈祈福。”
夏簡兮本就有些坐不住,見眾人都意動,便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也好,總好過幹巴巴的坐在這茶坊裏!”
易子川自江一珩開口起,便一直沒說話,此時見夏簡兮點頭,才抬起眼,目光在她微微泛著光澤的側臉上停留一瞬,隨即轉向江一珩:“也好!”
一行人便結了茶錢,出了雅室。
茶坊外陽光正好,街市上果然比平日更喧騰幾分,空氣中隱約飄來香燭和糖食混合的氣味。
桃花娘子自然而然地挽起夏簡兮的胳膊,走在前麵,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寺宇飛簷和攢動的人頭,笑語不斷。
江一珩與孟軒略後半步,低聲交談著什麽,不時傳來笑聲。
易子川則獨自走在稍後,不疾不徐,玄色的衣袍在熙攘的人群中並不顯眼,目光卻總是若有若無地落在前麵那抹窈窕的身影上,看她因桃花娘子一句趣話而抿唇淺笑,看她好奇地望向路旁賣彩色風車的老叟,看她發間一支簡單的玉簪,在秋陽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廟會人潮如織,吆喝聲、談笑聲、鍾磬聲交織成一片溫暖的嘈雜。
夏簡兮起初還有些拘謹,漸漸也被這鮮活的煙火氣感染,眼底透出輕快的光彩。
經過一個畫糖人的攤子,那老師傅手腕翻飛,頃刻間便勾勒出一隻振翅欲飛的鳳凰,晶瑩剔透,引得她不由駐足多看了一會兒。
易子川腳步也隨之停下,隔著兩三步的距離,靜靜地看,直到江一珩湊過來,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他,壓低聲音,帶著戲謔:“怎麽,王爺也想給未來王妃買一個?”
易子川收回目光,淡淡瞥了他一眼,沒接話,卻徑直走向那攤子,丟下幾個銅錢,對老師傅道:“要那個。”
他指的,卻是一隻憨態可掬、抱著竹葉的小熊貓。
江一珩一愣,隨即悶笑起來。
易子川拿著那隻晶瑩的糖熊貓,轉身走向夏簡兮。
夏簡兮正被桃花娘子拉著看一旁的剪紙,忽覺有人靠近,一抬頭,便見易子川已到了麵前,將手中那支糖簽遞了過來。
“給。”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在鼎沸人聲中卻異常清晰。
夏簡兮怔住,臉頰慢慢飛起紅暈,遲疑片刻,才伸出手,小心地接過。糖的甜香絲絲縷縷飄來,指尖觸到微涼的竹簽。
“……多謝。”她垂下眼簾,聲音細軟。
桃花娘子在一旁瞧著,用團扇掩住半張臉,眼睛笑得像月牙兒。
江一珩則衝孟軒擠了擠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陽光穿過枝葉,在他們身上灑下晃動光斑,遠處慈恩寺的鍾聲,悠長渾厚,一聲聲,仿佛敲在人心上,安寧又熨帖。
一行人隨著人流,緩緩行至慈恩寺門前。
飛簷鬥拱在秋日晴空下顯得格外莊重,千年銀杏樹已是金黃滿冠,落葉鋪了石階一層,香火氣愈發濃烈,混合著檀香與**的清苦味道,縈繞在鼻尖
。善男信女摩肩接踵,或神色虔敬,或麵帶期盼,將這佛門清淨地,也染上了幾分紅塵的熱鬧與生機。
孟軒仰頭看了看寺額,又瞧瞧身邊同伴,笑道:“既到了寶刹門口,豈有不進去拜一拜的道理?好歹祈個平安順遂。”
桃花娘子立刻附和,她鬆開挽著夏簡兮的手,轉而輕輕推了推她的胳膊,眼角眉梢帶著促狹又懇切的笑意:“正是呢!夏小姐,我告訴你,這慈恩寺後殿的月老祠可靈驗了!多少人千裏迢迢趕來就為求一簽,你既來了,不如也去求一卦!”
夏簡兮臉上才將將褪下去的熱意,被她這般直白地一提,耳根頓時又紅了徹底,她睫羽微顫,目光掠過寺前嫋嫋的香煙,看向大殿深處隱約可見的莊嚴佛像,輕聲說道:“姻緣之事,玄妙難言,若有緣,自是天定,求與不求,或許……它都在那裏,今日既來祈福,我隻誠心祈求父母身體康健,家門平安,便是足夠了。”
這話說得平和坦然,並無絲毫忸怩或避諱,倒讓原本想打趣的桃花娘子微微一怔,隨即眼裏漾開更深的讚許笑意,她不再多說,隻重新挽住夏簡兮,點頭道:“是該為父母祈福,是我想岔了。那咱們就先去正殿。”
江一珩在一旁聽著,摸了摸下巴,隨後笑了一聲:“夏小姐倒是頗有想法!”
易子川麵上依舊沒什麽波瀾,隻深深看了夏簡兮一眼,她那“姻緣天定”四字,輕輕巧巧從她口中說出,卻像一片羽毛,不偏不倚,落在了他心湖某處,漾開一圈極細微的漣漪。
殿內,香雲繚繞,燭火通明。
巨大的鎏金神像低垂眉目,慈悲俯瞰著跪拜的眾生。
沉渾的誦經聲與清越的磬音交織,將塵世喧囂隔絕在外,隻餘一片莊嚴寂靜。
孟軒與江一珩在神像前躬身行禮,神情是難得的肅穆。
桃花娘子拉著夏簡兮,在蒲團上盈盈跪下,她雙手合十,閉目默禱片刻,才鄭重地將三炷清香插入香爐。
輪到夏簡兮時,她從沙彌手中接過細香,就著長明燈點燃,青煙筆直上升,氤氳了她清麗的眉眼。
她跪在蒲團上,腰背挺直,雙手將香舉至額前,而後緩緩拜下,額頭輕觸冰涼的地磚,心中默念的,唯有至親。
“信女夏簡兮,誠心祈願:一願父母身體康健,無病無災,鬆柏長青;父親案牘勞形,能得舒心寬慰;母親舊年痼疾,永不複發。二願家門和順平安,手足和睦,仆役安然。三願……”她念及自身,頓了頓,眼前似有微光浮動,最終化作一片澄明,“三願……心有所安,身有所寄,不負親恩,不違本心。”
三願祈畢,她再次深深拜下,方才起身,將手中清香穩穩插入香爐。
煙氣嫋嫋,籠著她沉靜的麵容,恍然間竟有幾分寶相莊嚴的味道。
易子川在她側後方靜立,他看她跪拜,看她祈願,看她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專注與虔誠。
直到她起身,他才上前,接過自己的香,他的動作幹脆利落,點燃,高舉,眉心微蹙,似有千言萬語,卻終是歸於沉默的三拜。
唯有在將香插入香爐的那一瞬,指尖用了些力,香杆入灰極深,穩穩立住,再無晃動。
眾人退出大殿,被室外燦爛的秋陽一晃,才仿佛重新回到人間。桃花娘子指著偏殿一角:“那邊是求簽處,據說極靈驗。夏小姐,既然來了,何不求一支?不拘問什麽,就當討個彩頭。”
夏簡兮本不欲多事,但見桃花娘子興致勃勃,孟軒與江一珩也笑著附和,便不好推辭,輕輕點頭:“也好。”
求簽處人不算多,一位眉目祥和的老僧守著簽筒。
夏簡兮淨了手,跪在簽筒前,心中並無特定想問之事,隻默念一聲“平安順遂”,便輕輕搖動簽筒,竹簽嘩啦作響,不多時,一支簽“啪”地跳出,落在地上。
她俯身拾起,瞥見簽頭刻著小小的“第七十六簽”。
正待起身去一旁尋解簽的師父,忽聽身側傳來一道有些熟悉,卻又因過於突兀而顯得不太真實的聲音:“簡兮?”
這聲音不高,帶著幾分遲疑,幾分訝異,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夏簡兮身形微微一僵,抬眼望去。
隻見幾步開外,康木澤頭戴玉冠,腰束金帶,麵容俊朗,隻是眉宇間帶著幾分被酒色浸染的疏懶之氣,不複以往清亮,此時此刻正目光灼灼地望向她,眼中帶著幾分驚喜。
那一瞬,殿角的香火氣似乎都沉重了幾分,銀杏葉沙沙的聲響,遠處隱約的人語,都變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