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死生子夜,重生嫡女屠盡侯府

第423章 燈會

江一珩領著路,專揀那人少些的清淨小巷穿行。

沒走多久,喧囂熱鬧的市聲便如潮水般湧了過來,一條臨河的街道上,挨挨擠擠地擺滿了各式攤子,各色旌旗幌子在午後的微風裏輕輕招搖。

午時的日頭正暖洋洋地照著,透過岸邊柳樹的間隙,在青石板路上灑下晃動的光斑。空種,食物的香氣、糖稀的甜膩、炭火氣、還有隱約的花香交織在一起,活色生香。

“喏,就前麵那家,據說梅花湯餅是一絕。”江一珩抬手一指,不遠處一個幹淨的小食攤,幌子上畫著枝紅梅,倒有幾分雅致。

桃花娘子早已按捺不住,拉著夏簡兮幾步走了過去,探著頭看那灶上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湯鍋。

攤主是個利落的中年婦人,笑著招呼:“幾位貴人,來碗梅花湯餅?剛用寺後泉水調的湯頭,清著呢!”

“來五碗!”江一珩爽快道,又看向孟軒和易子川,“你倆呢?”

孟軒笑著點頭:“自然要嚐嚐。”易子川隻略一頷首,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夏簡兮。

等食的功夫,桃花娘子閑不住,又拉著夏簡兮去看旁邊一個賣糖畫的攤子。

那攤主手極巧,糖稀在他手裏繞來繞去,頃刻間便是一隻展翅欲飛的雀兒。

桃花娘子看得入神,直說“有趣”,江一珩瞧見了,便掏出銀子,買了一支遞給了桃花娘子,桃花娘子嘴上說著無用,心裏確實樂開了一朵花。

湯餅很快端了上來,白瓷碗裏,清湯中浮著幾片薄如紙、形似梅瓣的麵片,點綴著些許嫩綠的菜葉,果然清爽。

夏簡兮執起調羹,舀了一小口湯送入口中,湯水溫熱,帶著一股清冽的甘甜和淡淡的麵香,確實爽口。

“如何?”桃花娘子自己吃得快,已下去了小半碗,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夏簡兮。

“很清爽。”夏簡兮輕聲應道,又用筷子夾起一片“梅花”,那麵片薄而透,口感柔韌,帶著麥香,浸潤了湯汁,別有一番風味。方才在殿中心頭那點沉滯,似乎也隨著這口溫熱的湯水,悄然化開些許。

她吃得慢,一碗湯餅見底時,江一珩和孟軒已解決完,正站在一旁低聲說著什麽。

易子川也已放下碗筷,他吃得快,但姿態從容,碗裏幹幹淨淨。

“那邊有賣筍蕨餛飩的,要不要試試?”江一珩提議,“說是現包的,餡兒鮮。”

“去瞧瞧!”桃花娘子自然響應。於是幾人又挪了步子。

賣餛飩的攤子更熱鬧些,幾張矮桌都坐了人。

他們等了一會兒才尋到空位坐下。

新出鍋的餛飩,皮薄餡滿,湯麵上漂著些翠綠的蔥花和一點金黃的蛋皮絲。一口咬下去,山野的鮮嫩便在口中彌漫開來。

孟軒吃得細致,偶爾與江一珩評論兩句餡料的調配。

易子川依舊沉默,但見他用勺子舀起一顆餛飩,吹了吹,方才送入口中,動作不疾不徐。

夏簡兮小口吃著,餛飩燙,她吃得慢。午後陽光正好,透過攤子邊搭起的布棚縫隙,斜斜落在她手邊,映得那白瓷勺邊緣微微發亮。

周圍是嘈雜的人聲、碗碟碰撞聲、小販的吆喝聲,還有河水緩慢流淌的細微聲響。這一切都帶著鮮活的熱氣,將她輕柔地包裹。

那些冰冷的過往,無謂的糾纏,在這樣真實而溫暖的煙火氣裏,漸漸褪色,變得遙遠而模糊。

“簡兮,嚐嚐這個!”桃花娘子忽然將自己麵前一個小碟子推過來,裏麵是兩塊炸得金黃的、圓滾滾的糯米點心,撒著細細的糖粉和芝麻,“甜的,剛買的,你肯定喜歡。”

夏簡兮抬眼,對上桃花娘子盈滿笑意的眸子,心頭一暖,夾起一塊輕輕咬下,外殼酥脆,內裏軟糯香甜,甜意一直蔓延到心底。

跟在後頭的聽晚瞧著饞的很,纏著時薇也買了一個,一口咬下,眼裏滿是驚豔。

“再往前走走,聽說有家涼飲子極好,用井水鎮著的。”孟軒擦了擦嘴角,溫和笑道。

“好!”桃花娘子第一個站起身。

一行人又匯入熙攘的人流,沿著河邊慢慢踱步。

江一珩興致高,不時停下買些零嘴,一會兒是幾塊香氣撲鼻的炙烤羊肉,一會兒又是兩包炒得噴香的栗子,用油紙包了,分給大家拿著。

易子川走在夏簡兮身側稍後半步,不近不遠,恰好能隔開偶爾擠過來的人流。

他手中也拿著江一珩塞過來的栗子,卻沒怎麽吃,目光大多時候落在前方,或是河麵粼粼的波光上,神態疏淡,仿佛隻是隨性漫步。

夏簡兮手裏捧著一小包還溫熱的糖炒栗子,指尖輕輕用力,剝開一顆,栗肉金黃飽滿,入口粉糯香甜。她安靜地吃著,聽著身畔桃花娘子與江一珩的說笑,偶爾孟軒插上幾句,氣氛鬆快。

午後時光便在這般閑散的逛吃中悄然流淌。

日頭漸漸西斜了些,陽光變得柔和,將人的影子拉長。

他們最終停在賣涼飲子的小攤前,那攤子果然用大木桶盛著井水,鎮著幾壺涼飲,有酸梅湯,有桂花綠豆湯,清冽的甜香在微熱的空氣裏飄散。

人手一碗,或站或倚在河邊的石欄旁。

涼沁沁的飲子滑入喉嚨,驅散了方才走動帶來的微燥。夏簡兮小口啜飲著碗裏的桂花綠豆湯,清甜不膩,帶著淡淡的桂花香氣,很是舒爽。

她微微側過臉,目光掠過身畔的易子川。他正看著遠處河麵上緩緩駛過的一隻小舟,側臉線條在斜陽下顯得格外清晰,他手裏那碗酸梅湯,似乎也沒喝幾口。

仿佛察覺到她的目光,易子川忽然轉過臉來,他眼中映著天光水色,平靜無波,卻比這河水更深沉,夏簡兮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睫,繼續喝碗裏的湯,心裏卻像被那微涼的湯水浸潤過,一片寧和。

遠處隱約傳來鍾聲,渾厚悠長,大約是寺裏報時的晚鍾。

抬頭看去,日頭漸漸西斜,那明晃晃的光變成了暖融融的金橘色,給河麵、給屋簷、給行人的肩頭都鍍上了一層柔光。

街市的熱鬧非但沒減,反而像是被這暮色催發了,越發喧騰起來。

吆喝聲、說笑聲、孩童的嬉鬧聲,混著各家食攤蒸騰的香氣,織成一片暖烘烘的、讓人心安的人間煙火。

“天晚了,花燈都亮了!”桃花娘子突然笑著說道,隨即拉著夏簡兮起身往裏走。

江一珩忙不迭的從懷裏拿出銀子放在桌子上,忙不迭的拽著易子川跟上。

他們沒特意尋路,隻隨著人流,沿河慢慢走著。

路過一個賣竹編小玩意兒和團扇的攤子,桃花娘子被一把繪著蘭草的素麵團扇吸引了目光,拿在手裏端詳。

夏簡兮也停步,目光掠過那些精巧的蟈蟈籠、小竹籃,最後落在一盞還未點亮的、素白絹麵的六角宮燈上,燈骨細巧,上麵似乎還未作畫題字。

攤主是個頭發花白的老者,見她們留意,便笑嗬嗬道:“姑娘好眼力,這燈骨是老頭子我新紮的,最是勻稱。若是喜歡,可以買下空白燈麵,那邊有代寫燈謎、繪花樣的攤子,現畫現題,討個彩頭。”

江一珩聞言也湊過來看:“這倒有趣,比買現成的有意思,怎麽樣,一人來一盞玩玩?”

孟軒也含笑點頭:“這主意風雅,也頗有趣味。”

桃花娘子本就愛這些,立刻應下:“好呀!簡兮,我們一人畫一盞!”說著,已轉頭去挑燈骨了。

夏簡兮心中微動,指尖輕輕拂過那光滑的竹骨,點了點頭。

易子川站在稍外圈,目光淡淡掃過那些式樣各異的燈籠,未置可否,卻也沒離開。

幾人各自選定了燈骨。

那繪燈畫謎的攤子就在不遠處,支著幾張長案,筆墨顏料齊備,還有幾本厚厚的謎語冊子供人挑選。一位清瘦的先生正提筆為一位少女的燈上畫蝶,筆法流暢,引得幾人駐足看了片刻。

桃花娘子性急,率先在長案一頭占了位置,從謎語冊裏翻找起來,口中念念有詞:“這個太簡單……這個又太拗口……”

夏簡兮在她身旁坐下,看著麵前潔白的絹麵,卻一時不知該畫什麽、寫什麽,她並非不擅丹青,隻是此刻心緒寧和,反倒沒什麽特別的念想。

孟軒也挑了個謎語,正與江一珩低聲商量著措辭。

易子川踱步過來,停在夏簡兮身後半步,目光落在她麵前的絹麵上,又移開,看向攤主掛出的幾盞已完成的花燈樣品,多是梅蘭竹菊,或是魚躍龍門之類的吉祥圖案。

桃花娘子已選定了一個謎麵,央著那先生幫她畫幾枝桃花。

她轉頭見夏簡兮仍對著空白絹麵出神,便湊過來小聲道:“還沒想好?就畫你喜歡的嘛,或者寫個合心意的謎語也好。”

夏簡兮微微搖頭,她忽然想起什麽,抬眼看向身側的易子川,聲音很輕:“王爺……可有什麽喜歡的謎題,或花樣?”

易子川似乎沒料到她會有此一問,眸光微動,垂眼看向她,暮色在她鬢邊那支玉簪上流轉,映得她側臉線條柔和,他沉默片刻,才道:“都可以。”

她沒有畫繁複的花鳥,也未寫流行的謎格,隻是用清秀而略帶筋骨的小楷,在絹麵中央,靜靜寫下一個字:“安”。

家宅永安,父母長安,歲月靜好,此心亦安。

寫罷,她放下筆,靜靜看著墨跡在絹麵上漸漸滲透、固定。

身旁的桃花娘子探頭一看,愣了愣,隨即了然,握了握她的手,沒說話,眼中卻滿是溫暖的笑意。

易子川的目光在那個“安”字上停留了數息,他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緒,隻是周身那種慣常的疏離感,似乎被這暮色與燈光衝淡了些許。

“好字。”一直在一旁靜觀的孟軒輕聲讚道,眼中帶著欣賞,“不落俗套,意境自生。”

江一珩也瞧見了,笑道:“這個好!比那些彎彎繞繞的謎語強,意思明明白白!”

這時,那清瘦的先生已為桃花娘子的燈畫好了灼灼桃花,正提著筆過來,看見夏簡兮燈麵上的字,也微微頷首:“姑娘這字,可還要添些點綴?或是題個邊款?”

夏簡兮輕輕搖頭:“這樣便好,有勞先生幫忙糊裱上骨。”

先生應了一聲,利落地動手,不多時,一盞素絹為麵、隻書一“安”字的六角宮燈便做好了,燈骨勻稱,絹麵平整,那墨字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格外沉靜。

與此同時,桃花娘子他們的燈也都做好,江一珩興致勃勃,又去旁邊的攤子買了幾小截紅燭。

天色,就在這等待與笑語中,不知不覺地暗沉下來,倏然之間,沿河兩岸,星星點點的燈火,次第亮了起來。

“呀!真亮起來了!”桃花娘子提著她那盞桃花燈,歡喜地轉了個圈,燈影在她煙霞色的裙擺上流轉。

猜燈謎的喝彩聲、小販愈發賣力的吆喝聲、悠揚的絲竹聲、還有孩子們提著燈籠奔跑的笑鬧聲,河畔瞬間熱鬧了起來。

夏簡兮提起她那盞“安”字燈,她抬頭望去,滿眼是流動的燈火,耳畔是鮮活的熱鬧,方才提筆時心中那一點澄明的祈願,似乎也被這無邊的光華照亮、托起,緩緩融入這璀璨的人間夜色裏。

易子川手中不知何時也多了一盞燈,是最尋常的白色圓燈籠,上麵無字無畫,隻透出潔淨溫暖的光。他就那麽靜靜地提著,站在她身側不遠處,身影被燈火勾勒得挺拔,又因光暈而柔和了棱角。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遠處的燈河上,又似乎,隻是靜靜地籠罩在這一小片被他們燈燭照亮的光暈之中。

“走走走,前麵好像有猜謎擂台,熱鬧得很!”江一珩提著那隻小肥啾燈,率先朝更明亮喧鬧處走去。

桃花娘子立刻拉著夏簡兮跟上。

孟軒笑著搖搖頭,也隨了上去,易子川腳步未停,依舊保持著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手中的白燈籠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像一個沉默而溫暖的影子,匯入這無邊燈海、如織人流。

燈火煌煌,人間正好。前路被暖光映照,清晰而溫暖地延展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