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人聲鼎沸
“走,去猜謎台那兒瞧瞧,聽說今年頭彩是盞走馬琉璃燈,稀罕著呢!”江一珩提著那盞肥啾燈,興致勃勃地在前頭引路。
桃花娘子自然挽著夏簡兮跟上,手裏的桃花燈隨著步伐一晃一晃,在石板路上投下晃動的暖光。
人群愈發擁擠摩肩接踵,歡聲笑語幾乎要掀開這逐漸深沉的夜幕。
易子川依舊走在夏簡兮側後方,手裏那盞燈籠的光暈穩定地照亮她腳下幾步的路。
有莽撞的半大孩子舉著風車燈跑過,差點撞到夏簡兮,易子川手臂微微一動,那盞白燈籠便不露痕跡地橫移了半尺,恰好隔開了衝撞。
孩子“哎喲”一聲,靈活地繞過,又笑著跑遠了。夏簡兮似有所覺,腳步未停,隻指尖微微蜷了蜷。
猜謎擂台設在河邊一處開闊的平地上,用竹竿和彩綢圍出一片地方,中間搭了個半人高的木台,台上懸著數十盞形態各異的花燈,每一盞下垂著一條謎箋。
台下已是裏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喝彩聲、惋惜聲、交頭接耳的議論聲不絕於耳。
台邊站著位精神矍鑠的老先生,正撚著胡須,朗聲念出新的謎麵:“……‘東風不與周郎便’,打一物!哪位來解?”
人群嗡嗡議論起來,有皺眉苦思的,也有躍躍欲試的。
孟軒略一沉吟,低聲道:“可是‘鎖’?”
台上老者眼睛一亮,看向孟軒:“這位公子,何解?”
孟軒溫文一笑,上前半步,聲音清朗:“‘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謎麵取後半句意,缺了東風,二喬便隻能被鎖於銅雀台中,故射一‘鎖’字。”
“妙!解得妙!”老者撫掌大笑,示意夥計將台上懸著的一盞玉兔搗藥燈取下,遞給孟軒,“公子才思敏捷,這盞燈是彩頭!”
孟軒含笑接過,轉身便遞給了身旁正仰頭看著台上另一盞蝴蝶燈的桃花娘子:“借花獻佛,這盞玉兔燈,娘子可還喜歡?”
桃花娘子“呀”了一聲,接過來,眼裏映著燈光,亮晶晶的:“喜歡!多謝大人!”
江一珩在一旁“嘖”了一聲,搖搖頭,卻也笑著去琢磨下一個謎麵了。
夏簡兮安靜地站在稍外圍,仰頭看著那些流光溢彩的花燈,她手中的“安”字燈散發著柔和穩定的光,在一片喧囂璀璨中,顯得有些獨特。
易子川就立在她身側稍後,那盞燈籠的光與“安”字燈的光暈淺淺交融,在地上投出一小圈相連的暖色。
台上謎題不斷,有易有難,江一珩也猜中了一個,得了盞鯉魚燈,他拿在手裏晃了晃,頗有些得意。
桃花娘子提著兩盞燈,左看右看,歡喜得緊。
夏簡兮的目光卻被台子角落一盞燈吸引了。
那燈不算最華美,是古樸的八角宮燈樣式,絹麵上以淡墨繪了幾竿修竹,竹葉蕭疏,旁邊題了兩行小字,離得遠,看不太真切,隻覺那字跡清瘦有骨,與畫意相得益彰,在一片熱鬧中透出些別樣的清寂。
她不由多看了兩眼。
易子川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盞竹燈。
台上,老者又出了新謎:“‘獨木造高樓,沒瓦沒磚頭,人在水下走,水在人上流’——打一物!”
這個謎似乎難住了不少人,台下議論紛紛,一時無人應答。
夏簡兮心中一動,她唇瓣微啟,正要輕聲說出答案,身側的易子川卻已先一步,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過嘈雜,送到台上:“可是‘傘’?”
老者循聲望來,見是一位氣度不凡的年輕公子,點頭笑道:“正是‘傘’!公子聰慧!”
立刻有夥計將那盞竹燈取了下來,送到易子川麵前。
易子川接過,那竹燈提在手中,比看著略沉,竹骨堅實,絹麵細膩,墨竹栩栩如生,旁邊那兩行小詩也看得清了,寫的是“未出土時先有節,及淩雲處尚虛心”。
燈內燭光透過絹麵,將墨色竹影投映出來,隨風輕輕搖曳,更添雅致。
他提著燈,卻未多看,隻是轉身,極其自然地將燈遞向身旁的夏簡兮。
夏簡兮一怔,抬眼看他。
燈火煌煌,映著他深邃的眼眸,裏麵平靜無波,卻清晰地映著她的影子和她手中“安”字燈的微光。
他沒說話,隻是將那盞竹燈又往前遞了半分。
夏簡兮看著他手中的竹燈,又抬眼看看他,心頭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軟,又有點慌。她伸出手,指尖觸到光滑微涼的竹柄,從他手中接過了那盞燈。
“多謝。”她聲音很輕,幾乎湮沒在周圍的喧囂裏。
易子川幾不可察地搖了一下頭,算是回應。他手中又隻剩下那盞最簡單的白燈籠,光暈依舊穩定。
“嘿!王……公子可以啊!”江一珩湊過來,看了眼夏簡兮手裏的竹燈,又看看易子川,笑得有些促狹,“這燈配夏小姐,倒是風雅。”
桃花娘子也挽著孟軒擠過來,看看竹燈,又看看夏簡兮微微泛紅的臉頰夏簡兮握著那盞竹燈,竹柄上還殘留著一點他指尖的溫度,暖暖的,透過皮膚,熨帖到心裏去。
那“安”字燈被她另一隻手提著,兩盞燈的光暈交疊著,在她素色的裙裾上流淌出暖融融的、搖曳的影子。
“這燈上的竹子畫得真好,”桃花娘子湊近了看,嘖嘖稱讚,“題的字也有意思,‘未出土時先有節,及淩雲處尚虛心’,嗯,配得上我們簡兮!”
“就你話多。”江一珩笑著虛點了她一下,又轉向易子川,“行啊公子,不聲不響的,出手就拿了個最雅致的!”
易子川神色未動,隻淡淡道:“碰巧罷了。”
孟軒在一旁但笑不語,目光溫和地掠過那兩盞相依的燈,又看向遠處更璀璨的燈河。
人群越發擁擠,猜謎台這邊又聚集了更多看熱鬧的人。
一個扛著糖葫蘆草把的小販吆喝著擠過,紅豔豔的果子差點蹭到夏簡兮的衣袖。
易子川腳步幾不可察地一動,那盞白燈籠再次恰到好處地隔在了中間。
小販連連道歉,側身擠了過去。
“這兒人太多了,咱們往前邊橋頭走走?那兒開闊,景致也好,聽說待會兒可能還要放煙火。”江一珩提議道。
“好啊!”桃花娘子第一個響應,一手提著玉兔燈,一手還挽著孟軒給她的那盞,興致高昂。
幾人便隨著人流,慢慢往不遠處的石拱橋挪去。
橋上車馬不行,此刻全是賞燈遊玩的百姓,橋欄邊也早已站滿了人。
他們尋了個稍偏些、但也能望見河景的位置停下。
從這裏望去,景致果然不同。
整條河宛如一條流光溢彩的玉帶,蜿蜒穿過城池。
河麵上,偶爾有載著樂伎歌女、懸滿彩燈的畫舫緩緩駛過,絲竹管弦之聲伴著柔婉的歌聲,隨著水波**漾而來,更添了幾分旖旎。
夏簡兮倚著微涼的石欄,靜靜望著這片煌煌燈海。
夜風帶著河水濕潤的氣息和遠處食物的暖香拂麵而來,吹動她頰邊的碎發,也拂動兩盞燈的燭火輕輕搖曳。
身畔,桃花娘子正和江一珩爭論遠處一盞做成樓閣形狀的巨大走馬燈裏,那轉動的影像是嫦娥還是飛天。
孟軒含笑聽著,偶爾插一句,卻總能讓爭論更添趣味。
易子川依舊沉默,隻是站得離她更近了些,剛好能替她擋住從河麵吹來的、稍大些的風。
“快看那邊!”桃花娘子忽然指著上遊方向輕呼。
隻見幾點明亮的暖光,晃晃悠悠地從上遊水麵上飄來,漸漸近了,才看清是幾盞精致的荷花燈,燭火在粉嫩的花瓣中跳躍,順水緩緩而下。
接著,是更多的蓮花燈、小船燈、寶塔燈……星星點點,順流而下!
“是放河燈祈願的。”孟軒溫聲道,“看來今日放燈的人不少。”
“我們也去放一盞吧?”桃花娘子轉頭,眼睛亮亮地看著夏簡兮,又看看江一珩。
江一珩自然無有不應:“行啊,我知道前頭有個攤子專賣河燈,樣式還多。”
沒等夏簡兮說話,已經被桃花娘子拉著往前走了。
賣河燈的攤子就在橋下不遠。
桃花娘子挑了一盞並蒂蓮的,江一珩選了盞威風的小老虎燈,孟軒則拿了盞尋常的蓮花燈,素淨雅致。
夏簡兮目光掠過那些繁複的式樣,最後落在角落裏一盞最簡單的、圓乎乎的紅色小燈籠上,形似一顆飽滿的柿子,上麵用金粉寫著小小的“如意”二字。
“我要這個吧。”她輕聲道。
易子川的目光也隨之落在那盞“如意”燈上,停留一瞬,對攤主道:“一樣的。”
攤主忙不迭又取了一盞一模一樣的遞過來。
桃花娘子看看夏簡兮手裏的柿子燈,又看看易子川手裏那盞,抿嘴一笑,卻沒說什麽,隻催促道:“快走快走,去找個地方放!”
他們尋了處下遊人稍少的石階,河水在這裏打了個小彎,水流平緩,桃花娘子已經迫不及待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她那盞並蒂蓮燈放入水中,雙手合十,閉著眼,嘴裏念念有詞。
江一珩學著她的樣子,也放走了小老虎燈,然後湊過去笑嘻嘻地問:“許的什麽願?”
“你管我!”桃花娘子瞪他一眼,臉上卻帶著笑。
孟軒也輕輕將蓮花燈推入水中,看著它晃晃悠悠地漂遠,目光沉靜溫和。
夏簡兮蹲在冰涼的青石台階上,將手中的“如意”燈輕輕放入水中。
小燈籠晃了晃,穩穩浮在水麵,暖紅的光映著一小圈漣漪。
身側傳來輕微的水聲。
易子川也俯身,將他那盞同樣的“如意”燈放入水中。
兩盞一模一樣的小紅燈,並排挨著,隨著水波輕輕**漾,一同向著下遊漂去,漸漸混入那星星點點的燈流之中,分不出彼此。
他放完燈,直起身,沒有立刻離開,就站在她身後半步之遙。
夏簡兮也緩緩站起,望著水中那兩盞漸漸遠去的紅光,最終化作模糊的光點,消失在無數明滅的燈火裏。
“咻!”
就在此時,一聲銳響劃破夜空。
緊接著,一朵巨大的、金色的**在墨藍天幕上轟然綻放,流光四濺,瞬間照亮了半個夜空,也照亮了河中萬千燈火,和仰頭觀看的每一張麵孔。
“呀!煙火!開始了!”桃花娘子歡喜地叫起來,仰著頭,眼裏映著璀璨的光。
更多的煙火接二連三升空,炸開,然後傾瀉下來。
夏簡兮也仰起頭,望著那瞬息萬變、絢爛到令人屏息的天空。
她看得專注,以至於未曾察覺,身側的人,目光並未流連於天際的華彩,而是靜靜落在她的側臉。
又一簇銀白色的煙火如瀑布般流瀉而下,照亮四周。
在明滅的光影間,在震耳的轟鳴與鼎沸的人聲中,夏簡兮忽然感到,自己垂在身側的手,被一隻溫暖而幹燥的手,輕輕握住。
那觸碰很輕,帶著些許試探,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
夏簡兮整個人微微一顫,卻沒有掙開,眼底蔓延開一絲絲笑意。
指尖傳來的溫度,比燈火更暖,比這喧囂的人間更真實。
她依舊仰頭望著天空不斷綻放又熄滅的焰火,耳根卻悄悄染上了一層與煙火同色的緋紅。
那隻手稍稍收緊了些,將她微涼的手指,完全包裹進溫熱的掌心。
夜空之上,萬千花火,盛開如晝。
夜空之下,燈火如河,人聲如沸。
而在這光影交錯、聲浪喧囂的洪流之中,無人注意的角落,兩隻手靜靜地握在一起。
所有的言語似乎都失去了意義,隻有掌心相貼處傳來的溫度與脈搏,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麽。
易子川依舊望著前方的夜空,側臉在明明滅滅的光影中顯得格外沉靜,隻是那握著她的手,堅定而溫暖,未曾鬆開。
夏簡兮的心,在胸腔裏,一下,又一下,沉穩而有力地跳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