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躲什麽
“躲什麽?”夏茂山的聲音不高,卻沉厚有力,穿透夜色清晰地傳來,他並未回頭,目光仍落在麵前的易子川身上,仿佛隻是隨口一語,“難不成,你真以為老夫不知道你是誰的人?”
瑤姿身形驟然僵住,匿於屋簷暗處的身影頓了頓,隨即,她默默自陰影中走出,輕輕躍下地麵,在不遠處垂手而立,清冷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姿態卻已是默認。
易子川在夏茂山突然出現時,心頭便是一緊,下意識地攥緊了韁繩。
此刻見瑤姿被點破,更是暗自吸了口氣,麵上卻努力維持著鎮定,在馬背上向夏茂山微一頷首:“夏將軍。”
夏茂山這才將目光完全轉向易子川,他麵色在府門燈籠的光照下顯得有些深沉,他上下打量了易子川一番,讓易子川背脊都不由自主地更挺直了些。
半晌,夏茂山才幾不可聞地低低咳嗽了一聲,移開視線,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隻道:“天色確實不早,你這般回王府,廚下未必還備著合口的夜宵,今日下元節,夫人親自下了廚,做了幾道拿手菜,本是家宴……你若不覺得為難,便留下來用些再回府罷!”
易子川有些愣神,他詫異的抬頭看向麵前的夏茂山,許久,都沒反應過來。
夏茂山被他看的有些惱怒,微微蹙眉:“若是不想去,便算了!”
“將軍!”易子川趕緊開口阻攔,在馬上抱拳,聲音不高,卻清晰篤定,“將軍之邀,子川怎敢推諉,便卻之不恭了。”
夏茂山輕輕的哼了一聲,沒再多言,隻調轉馬頭:“隨我來。”
說罷,便當先引路,卻不是走向正門,而是繞向另一側平日供車馬進出的偏門。
好不容易追上的秦蒼,剛走進,便瞧見了往回走的二人,立刻追上前去,卻被不知道從什麽地方竄出來的瑤姿拉住。
秦蒼愣了半晌,隨後開口說道:“這是幾個意思?”
瑤姿壓低聲音說道:“將軍說要請咱們王爺用家宴!”
秦蒼不由瞪大了眼:“不會是鴻門宴吧!”
“不會,有夏夫人在呢!”瑤姿低聲說道。
秦蒼這才點了點頭,隨後跟著瑤姿一起往將軍府的方向走過去。
將軍府的偏門處早有仆役等候,見夏茂山帶著易子川回來,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訓練有素地接過馬韁,恭敬引路。
易子川跟在夏茂山身後半步,踏入這鎮遠將軍府。
他的心跳,在這份安靜裏,不由自主地又加快了幾分。前方燈火溫暖處,傳來隱約的飯菜香氣與人語,那裏麵有夏簡兮,有她的母親,還有……這突如其來的、意味難明的“家宴”。
將軍府內,夜色似乎比外頭更濃稠些,卻也多了幾分人間煙火的暖意。
廊下懸掛的燈籠光線昏黃,將兩人的身影拉長又縮短,投在平整的青石板路上,一路行去,除了引路仆役輕悄的腳步聲,便隻餘下夏茂山沉穩的步伐與易子川稍顯克製的足音。
穿過兩道月洞門,繞過一處植著幾竿瘦竹的小小庭院,飯菜的香氣越發清晰誘人,還夾雜著女子低柔的說話聲。那是與軍中硬朗之氣截然不同的溫軟,屬於家的聲音。
夏茂山在一處廳堂前停下腳步,裏麵燈火通明,映出窗紙上柔和的光暈。
他側身,對易子川做了個“請”的手勢,臉上依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隻道:“到了。”
易子川腳步微頓,隨即整了整並無褶皺的衣袖,抬步入內。
廳內陳設簡潔大氣,一張紅木圓桌上已擺好了碗筷杯碟,幾樣家常菜肴冒著熱氣,居中是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香氣濃鬱的湯羹。
夏夫人正側身與坐在一旁的夏簡兮說著什麽,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見到易子川,夏夫人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得體的溫和笑意,她起身相迎:“王爺來了,快請進。”
“爹?”夏簡兮看到易子川的時候,下意識的起身,臉上是來不及掩飾的錯愕,隨即浮上一層薄紅,在燈下格外明顯,她下意識地垂下眼簾,屈膝行禮:“王爺。”
“夫人不必多禮,夏小姐請起。”易子川拱手回禮,姿態端雅,隻是耳根那抹在門口被夜風吹散的紅暈,似乎又悄悄爬了回來,“是子川叨擾了。”
“哪裏的話,王爺肯來,是蓬蓽生輝。”夏夫人笑著招呼,一邊示意丫鬟添置碗筷座位,“原隻是些家常便飯,王爺莫要嫌棄簡陋才好,快請坐!”
很快在主位旁添置好一副碗筷座椅,位置恰在夏茂山的左手邊,與斜對麵的夏簡兮隔著一張圓桌的直徑。
“都坐吧,不必拘束。”夏茂山當先在主位坐下,聲音平緩,目光掃過易子川,也掠過自家女兒。
夏夫人拉著還有些怔愣的夏簡兮坐下,輕聲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麽,夏簡兮臉上紅暈未退,隻依言坐好,眼觀鼻鼻觀心,盯著麵前一小塊桌麵。
易子川依言在夏茂山身旁落座,脊背習慣性地挺直,姿態恭敬而不失從容,隻是放在膝上的手,手指無意識地微微蜷起。
丫鬟們安靜地布菜,桌上擺的確實是家常菜式,但樣樣精致,香氣撲鼻。
除了那碗令人垂涎的雪筍火腿湯,還有清蒸鱸魚、蔥爆羊肉、一道時蔬,並幾碟清爽的小菜,看著便讓人食指大動。
“粗茶淡飯,王爺莫要嫌棄。”夏夫人笑著,示意丫鬟為眾人盛湯,目光在易子川和自家夫君之間不動聲色地轉了個來回。
“夫人過謙了,菜色豐盛,香氣襲人,是子川有口福。”易子川連忙道。
夏茂山沒再多說客套話,率先拿起筷子,夾了一箸麵前的青菜,這便是開席的意思了。
夏夫人也開始為夏簡兮布菜,低聲說著“嚐嚐這個”。
飯桌上安靜下來,隻餘下細微的碗筷輕碰聲。
易子川吃得斯文,動作卻並不局促,顯示出良好的教養。
夏茂山吃得不多,速度不疾不徐。
他放下湯碗,目光落在手邊那壺溫著的酒上,那是一壺陳年花雕,酒香醇厚,是夏夫人特意為下元節備下的。
夏茂山伸手,拿過酒壺,並未喚侍立一旁的丫鬟,而是親自執壺,拿過易子川麵前那隻空著的白瓷酒杯。
“叮”一聲輕響,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在燈光下漾出琥珀色的光澤。
這動作並不大,甚至很自然,卻讓飯桌上的氣氛有了一瞬間的凝滯。
夏夫人夾菜的手頓了頓,看向丈夫。
夏簡兮握著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緊,抬眸飛快地瞥了一眼父親,又迅速低下頭,心口怦怦直跳。
易子川更是心頭一震,隨後立刻伸手接過:“有勞將軍!”
夏茂山這才抬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易子川捧著酒杯的手上,那手很穩,指節分明,他抬頭看向易子川,頓了頓,隨後輕聲道:“今日下元,既是家宴,王爺自在些才好,這酒性溫,暖身尚可!”
易子川微微頷首,隨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黃酒入口,並不辛辣,反而有股醇厚的回甘。
“用飯吧,菜要涼了。”夏茂山也給自己斟了一杯。
夏茂山幾不可察地“嗯”了一聲,臉色似乎緩和了極其細微的一絲,轉而夾了一筷子魚肉放入夏簡兮碗中,語氣尋常地對夏夫人道:“這魚火候正好,你也多用些。”
夏夫人眼中掠過一絲笑意,柔聲道:“好。”
夏夫人看了看對麵正襟危坐、耳根卻已悄悄紅透的易子川,又看了看身旁低頭小口吃魚、連脖頸都泛著粉色的女兒,心中輕輕一歎,隨即又泛起柔軟的暖意。
她拿起公筷,夾了一塊鮮嫩的羊肉,放入易子川麵前的碟中,溫和笑道:“王爺也嚐嚐這個,簡兮就好很喜歡吃這道菜,今日特意多備了些。”
“多謝夫人。”易子川連忙道謝暖意。
飯桌上的氣氛,似乎也因為這杯酒,無形中鬆動了些許。雖然依舊不算熱鬧,但那份初時的緊繃與凝滯,已悄然化開,融入溫暖的燈光與家常的飯菜香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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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菜的香氣在暖融的燈火裏漸漸沉澱,桌上杯盤雖未空,卻也見了底
夏夫人溫言讓丫鬟撤下些冷碟,換上清爽的果品與熱茶,廳內的氣氛似乎更鬆快了些。
可夏簡兮卻察覺,父親的目光,落在那隻自開席後便不時被執起的酒壺上,次數多了起來。
夏茂山放下筷子,指節在桌沿輕輕叩了叩,那聲音不重,卻讓正在低頭小口抿湯的夏簡兮心頭一跳,她看見父親的手伸向了酒壺,壺身微傾,清冽的琥珀色**便如一道細小卻凝實的泉,注入易子川麵前那隻已空了片刻的白瓷酒杯。
“王爺!”夏茂山的聲音不高,帶著酒意熏染後特有的沉緩,卻字字清晰,砸在安靜的空氣裏,“光吃菜不喝酒,少了點滋味,這酒性溫,不傷人,多飲兩杯,驅驅夜寒。”
易子川正在和夏夫人談起晚上的燈會,聞聲,他轉過臉,看向那杯又被斟至八分滿的酒,他沒有立刻去碰那杯子,隻是抬起眼,迎上夏茂山的目光。
那位久經沙場的將軍,麵色被酒氣蒸出些許深紅,但眼神卻依舊銳利。
“謝將軍。”易子川沒有推辭,甚至沒有一絲猶豫,他雙手捧起酒杯,指尖穩穩托住溫熱的瓷壁,略一頷首,便將那杯酒徐徐飲盡。酒液滑過喉間,帶起一線溫熱的灼燒感,隨即化為一股暖流,沉甸甸地墜入腹中。
他放下杯,杯底與桌麵輕觸,發出“叩”的一聲輕響,幹脆利落。
夏茂山看著他,沒說話,隻將自己杯中殘酒飲了,又提起壺。
這次,他斟得慢了些,酒液拉出一條細而不斷的線,直至杯沿將溢未溢。
“北地苦寒,將士們巡邊歸來,最念的就是一口烈酒暖身!”夏茂山像是隨口說起,目光卻鎖在易子川臉上,“不知王爺可曾體會過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冒寒氣的感覺?”
“子川雖未親曆戍邊之苦,但深知將士不易。這杯,敬將軍,敬所有為國守疆的將士”易子川再次雙手捧起那滿得幾乎要溢出的酒杯,動作依舊穩當,沒有灑出分毫。
說罷,仰頭,喉結劇烈地滾動一下,又是一飲而盡。
這一次,酒意上湧更快,他白皙的麵頰上迅速暈開一層薄紅,一直蔓延到眼尾,那雙總是清澈沉靜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層氤氳的水光,亮得驚人。
“爹……”夏簡兮下意識的想要開口阻攔,一旁的夏夫人對他輕輕搖頭。
夏簡兮不接的看向夏夫人,隨後她便聽到夏夫人低聲說道:“傻丫頭,讓你爹去吧。他心裏頭那點不痛快,不過了這酒勁,難道留著日後在別處為難人?有些話,有些坎,醉眼朦朧時,反而比清醒時更容易跨過去。”
夏簡兮怔住,望著母親溫柔卻通透的眼睛,又看向對麵。
易子川正微微垂著眼,濃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掩住了或許有些不適的神情,但他放在桌沿的手,指節微微用力。
夏簡兮看著一旁的夏茂山,知道,這是一個父親,在用他最習慣或許也最笨拙的方式,掂量著要帶走他女兒的男人,正所謂酒品見人品,醉態見心性,擔當在杯盞之間,耐性在往複之際。
她鼻尖驀地一酸,那點心疼化開,變成更複雜難言的滋味。
夏茂山沉默了片刻,終究是慢慢收回了執壺的手,但目光仍釘在易子川臉上。
易子川卻在此時,主動伸出了手,他的動作有些遲緩,卻異常堅定,自己拿過了那隻酒壺,壺身有些沉,他的手很穩,他先為夏茂山麵前空了的杯子斟滿,然後,才緩緩轉向自己那空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