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等等我
夏簡兮的手指在他掌心輕輕動了一下,像蝴蝶試探著扇動翅膀。
易子川察覺到那細微的動靜,指尖幾不可察地收得更攏了些,卻又不敢太用力,仿佛握著什麽易碎的琉璃,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指尖的微涼,和自己掌心逐漸升高的溫度,這溫差讓他心跳快了幾分。
“砰!”
又一簇煙花地炸開,是罕見的並蓮花形狀,引來岸邊一片驚呼讚歎。
借著這驟亮的光芒,夏簡兮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正仰頭望著那朵蓮花煙花,喉結微微動了一下,那專注看煙火的神情,仿佛方才悄悄握住她手的,是另一個人。
夏簡兮唇角忍不住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轉過頭,也繼續看向天空。
“真好看啊……”桃花娘子倚在江一珩身側,仰著臉感歎,手裏的兩盞燈不知何時交給了孟軒提著。
孟軒倒也沒抱怨,一手一盞燈,也看得津津有味。
江一珩溫和地應了一聲,目光卻掠過人群,在不遠處幾個看似尋常的遊人身上略微停頓,隨即又若無其事地收回,繼續看著煙火。
那些是王府的暗衛,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既不過分靠近打擾,又能隨時應對任何突發。
夜空中,煙火漸歇,最後一蓬金色流火如雨般灑落,漸漸湮滅在深藍的夜幕與人間燈火之中。
人群發出滿足又意猶未盡的歎息,開始三三兩兩地散去。
手還握著。
夏簡兮指尖微微蜷縮,似乎想提醒他該鬆開了,又或者,隻是無意識地動了動。
易子川卻像是沒領會,依舊穩穩地握著,甚至還借著轉身、側身為她擋開路過人潮的動作,將那交握的手,更自然地藏在了兩人衣袖的遮掩之下。
“煙火看完了,接下來去哪兒?”孟軒左右看看手裏的燈,問道。
“天色太晚了!”夏簡兮輕聲開口道,“我得先回去了!”
桃花娘子聞言,雖然還有些不舍,但也點點頭:“也是,逛了這麽久啦,夏小姐也是時候該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易子川開口道,隨即輕輕鬆開了握著夏簡兮的手。
掌心驟然空落,夜風的涼意乘虛而入。
夏簡兮手指無意識地撚了撚,上麵似乎還殘留著他掌心的紋路和溫度。
桃花娘子看著夏簡兮,隨後低聲說道:“那我們就不送你了,有王爺在,最是安全不過了!”
夏簡兮耳根微微泛紅:“別打趣我,你們也早些回去才是!”
桃花娘子笑了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走吧。”易子川已提起那盞燈籠,走在了她身側半步之前,如常地為她照亮前路。
隻是那光影晃動間,他耳後似乎有一抹不易察覺的的淡紅,一閃而逝。
回程的路仿佛比來時短了許多。
或許是夜深了,人潮散了些;又或許是心思不似來時那般全然在燈市上,一行人走得安靜,隻聽得見腳步聲,和遠處零星的歡笑聲、叫賣聲。
遠處高簷上,一直遙遙跟著的秦蒼放下手中的單筒遠鏡,咂了咂嘴,對身旁抱劍而立的瑤姿道:“瞧見沒?我就說,咱們王爺開竅了,還不止一點半點。”
瑤姿依舊望著小院的方向,清冷的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淡淡道:“牽個手而已。”
“而已?”秦蒼瞪大眼,“那可是咱們王爺!你什麽時候見過他主動碰姑娘家手了?還牽了那麽久!我瞧著,夏姑娘也沒掙開不是?”
瑤姿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你看得倒仔細。”
“那是自然,護衛安危,也要洞察……咳,觀察入微嘛。”秦蒼摸了摸鼻子,隨即又嘿嘿笑起來,“不過話說回來,這夏小姐跟咱們王爺可真是般配啊!”
“般配是般配,隻怕王爺日後,要被夏小姐捏到手心裏了!”瑤姿轉身,足尖一點,輕盈地掠向另一處屋脊,聲音隨風飄來,“回去了!與其操心王爺,不如想想你自己!萬年光棍!”
秦蒼一噎,提氣追上去:“哎!瑤姿你這話就不對了!我這是心無旁騖,忠於職守!再說了,光棍怎麽了?光棍清靜!……你別走那麽快啊!”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連綿的屋宇陰影之中。
………………………………………………………………………………………………………………………………
車軸轆轆轉動,馬蹄聲嘚嘚響起,一車一馬,不疾不徐地駛離了仍殘留著些許喧囂的街市,轉入更顯幽靜的街道。
夏簡兮剛在車廂內坐穩,一直乖巧侍立在側的時薇和聽晚便悄悄交換了一個眼神,聽晚頓了頓,隨後挨著夏簡兮坐下,湊近她耳邊,用氣聲悄悄笑道:“小姐,您瞧見了嗎?方才王爺扶您上車時,耳根後麵……紅了一片呢。”
“可不是,奴婢也瞧見了,王爺平日裏那樣清冷的一個人,沒想到還有這樣一麵。”時薇說著,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夏簡兮依舊微微泛著粉色的耳垂。
夏簡兮臉上才將將散去的熱意“騰”一下又湧了上來,比方才更甚,聲音壓得低低地嗬斥:“你們兩個,越發沒規矩了!胡說什麽呢!”
“奴婢哪敢胡說!”聽晚笑嘻嘻的,大著膽子繼續道,“奴婢看得真真兒的!王爺牽著您的手看了那麽久煙火,手都沒鬆呢!”
“聽晚!”夏簡兮臉頰緋紅,伸手作勢要擰她的嘴,“你再渾說,回去就罰你抄書!”
聽晚忙笑著拉住夏簡兮的手,打圓場道:“好了好了,小姐快歇歇,這時薇就是嘴快。不過……王爺對小姐,確實是不一般,我們都是為小姐高興。”
夏簡兮抽回手,隻強作鎮定地轉過頭,掀開另一側未被吹起的窗簾一小角,假意去看外麵流動的夜景,嗔道:“都不許再說了,仔細被人聽去,成什麽樣子。”
時薇和聽晚見她羞得連脖頸都染上了粉色,知道自家小姐麵皮薄,便見好就收,抿著嘴偷笑著不再說話,車廂內重新安靜下來,隻餘下車輪行駛的單調聲響。
夏簡兮望著窗外,卻什麽景致也沒看進去。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細膩的刺繡紋路,方才掌心相觸的溫度,似乎又隱隱約約地漫了上來。
此後一路,再無言,隻有車輪碾過石板路的碌碌聲,馬蹄敲擊地麵的脆響,以及風聲掠過屋簷樹梢的嗚咽,交織成一段寧靜而漫長的歸途。
隻是那並行的馬蹄聲,聽在有心人耳中,似乎每一記都敲在了不同的心弦上
將軍府的馬車早已在長街盡頭等候,車簷下懸著的兩盞氣死風燈,在夜風中微微搖晃,暈開兩團暖黃的光。
夏簡兮走到車邊,正欲踩著腳凳上去,手臂卻被人虛虛托了一把。
那手掌隻是極短暫地在她肘部下方一觸,力道穩妥,隨即便紳士地撤開,快得仿佛隻是她的錯覺。
“多謝。”她低聲道,提起裙擺,彎腰進了車廂。
簾幔落下前,她瞥見易子川已利落地翻身上了侍衛牽來的馬,衣擺在空中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穩穩落在鞍上,他側過頭,對車夫吩咐:“走吧,穩著些。”
“是,王爺。”
夏簡兮瞧著,心中不由腹誹,明明是她們家的車夫,他倒是使喚的順手。
車軸轆轆轉動,馬蹄聲嘚嘚響起,一車一馬,不疾不徐地駛離了仍殘留著些許喧囂的街市,轉入更顯幽靜的街道。
夏簡兮靠在車廂壁的軟墊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細膩的刺繡紋路。
車內空間不大,她能清晰地聽見簾外不遠處,那沉穩而有節奏的馬蹄聲,始終保持著與車窗平行的位置,不快不慢,如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影子,護衛在側。
夜風偶爾撩起車窗簾幔的一角,倏忽間,她能瞥見外麵騎在馬上的側影。
窗外,他身姿挺拔,目視前方,側臉的線條在偶爾掠過的燈籠光影裏顯得格外清晰,方才掌心相觸的溫度,似乎又隱隱約約地漫了上來,讓她耳後剛剛褪下去的熱意,有了再度複蘇的跡象。
她輕輕吸了一口夜裏微涼的空氣,將那點莫名的悸動壓下去,目光投向窗外流動的夜景,街道兩旁的屋宇漸漸變得高大規整,已進入了達官顯貴聚居的坊間。
忽然,一陣稍大的風橫吹過來,不僅帶來了深秋的寒涼,也將她這一側的車窗簾子吹得揚起,久久未能落下。
幾乎是同時,那並行的馬蹄聲略快了半分,玄色的身影便挪移到了她車窗這一邊,恰好擋住了側麵吹來的風。
他騎在馬上的身影,成了她與夜風之間一道沉默的屏障。
夏簡兮微微一怔,抬眸望去。
易子川並未回頭,依舊看著前方,隻是握著韁繩的手似乎收緊了些,聲音混在風裏傳來,聽不出太多情緒:“風大,當心著涼。”
“嗯。”她低低應了一聲,伸手將那片不聽話的簾子重新攏好,指尖觸到簾布粗糙的紋理,心卻仿佛被什麽柔軟的東西輕輕拂過。
此後一路,再無言。
隻有車輪碾過石板路的碌碌聲,馬蹄敲擊地麵的脆響,以及風聲掠過屋簷樹梢的嗚咽,交織成一段寧靜而漫長的歸途。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緩緩停下。
“小姐,將軍府到了!”車夫在外稟報。
夏簡兮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擺,正要起身,車簾已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外掀起。
易子川站在車旁,一手撩著簾,另一手自然而然地伸向她,依舊是虛虛托扶的姿態。
這一次,夏簡兮沒有猶豫,將手輕輕搭在了他的小臂上,借力下了馬車。
站穩後,她便收回了手,指尖蜷入掌心。
將軍府高大的朱門在夜色中沉寂著,門簷下的燈籠映出“護國將軍府”幾個端正的大字。
“多謝王爺相送。”夏簡兮退開半步,斂衽一禮。
易子川看著她被燈火鍍上一層柔光的臉龐,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隻道:“不必客氣。夜已深,早些歇息。”
“王爺也請回吧,路上小心。”
他點了點頭,卻沒立刻轉身上馬,隻是站在原地,看著她。
夏簡兮在他的目光下,心尖又是一顫,輕聲說了句“告辭”,便轉身,走向那扇熟悉的側門。
門輕輕開了一條縫,等她進去後,又無聲地合攏,隔絕了內外的世界。
易子川在原地靜立了片刻,直到那扇門扉再無動靜,才利落地轉身,翻身上馬。
“回府。”
“是。”
馬蹄聲再次響起,朝著與將軍府相反的街道行去,漸漸沒入深沉的夜色。
馬上的人,背脊挺得筆直,唯有握著韁繩的指節,在無人看見的陰影裏,微微泛白,又緩緩鬆開。那掌心之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縷極淡的、屬於她的清淺香氣,混著秋夜的涼,久久不散。
不遠處的街角暗影裏,秦蒼抱著胳膊,用肩膀碰了碰身旁的瑤姿,壓低的聲音裏滿是促狹:“瞧見沒?送到門口,還扶下車,目送進門,一步三回頭是沒有,但這依依不舍的勁兒,可都快溢出這條街了。”
瑤姿懶得理他,隻望著將軍府緊閉的側門,又看了看王爺離去的方向,淡淡道:“有這功夫嚼舌根,不如想想回府後,王爺若問起今夜燈市可有異動,你該如何稟報。”
秦蒼一噎,頓時蔫了幾分,嘟囔道:“能有什麽異動,無非是些不長眼的毛賊,早被暗衛清理幹淨了……喂,等等我!”
瑤姿已自顧自轉身,身影一晃,融入夜色,朝著王府的方向潛行而去。
瑤姿的身影如一片輕羽,無聲無息地掠過數個屋脊,朝著易子川回府的方向追去。她本欲尋個合適的時機悄然現身,隨行護衛,卻未料在距離將軍府不遠的一條岔道口,遠遠瞧見自家王爺的馬匹並未徑直離去,而是被人攔下了。
攔馬之人身形高大,騎在一匹神駿的黑馬上,即便在夜色中,也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沉穩氣度——正是鎮遠將軍夏茂山。
瑤姿心頭一跳,幾乎是本能地,足尖在瓦片上一點,便要向側後方陰影處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