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北狄
孟軒等的就是這句話,他深吸一口氣,語速快了幾分:“回王爺,下官之所以會去查義莊的事,是因為前些日子,戶部的賬目出了點問題,有一筆撥往北境的軍餉,數目對不上,下官追查,順藤摸瓜,查到了一個商號頭上,那商號表麵上是做皮貨生意的,可底下的人說,這商號的東家,與當年葉家旁支有些瓜葛。”
易子川眉頭一跳。
“下官起了疑心,便派人暗中盯著。結果盯了半個月,發現那商號的人,近來頻頻出城,去的地方……”孟軒頓了頓,壓低了聲,“是北境。”
北境。
易子川眸光一沉。
北境,是邊關重地,駐紮著朝廷三分之一的兵力。
那裏地廣人稀,與北狄接壤,一向是朝廷嚴防死守的要害之地。若真有人在那裏搞什麽名堂……
“那商號的東家是誰?”他問。
孟軒搖頭:“藏得很深!下官查了許久,隻查到背後另有其人,明麵上的東家不過是個幌子,但下官抓了個舌頭,審了半夜,那人熬不住,招了!他說,商號的真正主人,是一個姓葉的。”
姓葉。
易子川的眉心跳了跳。
“可葉家旁支不是都死絕了嗎?”他緩緩道。
“是啊。”孟軒苦笑,“所以下官才覺得蹊蹺。若那個姓葉的還活著,那他是怎麽逃過那一劫的?若他已經死了,那這個‘姓葉的’又是誰?下官越想越覺得不對,便加派人手去查。結果查著查著,就查到了劉家集義莊,查到了那場大火,查到了少了三具屍首。”
他說著,抬頭看向易子川,目光裏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王爺,下官鬥膽猜測,那三具少了屍首的,隻怕根本沒死,那幾樁‘意外’,是有人金蟬脫殼,假死脫身。”
話音落下,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
馬蹄聲依舊不緊不慢地敲打著青石板路,午後的陽光依舊明晃晃地照著,可空氣裏卻仿佛凝上了一層薄薄的寒霜。
易子川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假死脫身……”
孟軒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他醞釀了一路、卻始終覺得太過驚悚的猜測:“王爺,您說……他們會不會是想替葉家主家報仇?或者……謀反?”
謀反。
這兩個字,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千層浪。
易子川卻沒有露出半分驚訝的神色。他隻是微微眯了眯眼,眸光深處,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葉家旁支……”他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語氣裏聽不出情緒,“主家謀逆,滿門抄斬,旁支僥幸得活,卻被逼得走投無路,東躲西藏,最後不得不假死脫身,隱姓埋名,苟且偷生,你說,這樣的人,心裏會想什麽?”
孟軒沒有說話。
易子川繼續道:“他們恨不恨?當然恨,恨那些滅了他們主家的人,恨那些逼得他們無處容身的人,恨這朝堂,恨這天下,他們活著的唯一念想,就是報仇,而葉家人終生不得入仕,對他們而言,報仇的唯一方式,就是把這朝堂,掀個底朝天。”
他說得很輕,很淡,可那話語裏的分量,卻沉甸甸地壓下來,讓人幾乎喘不過氣。
孟軒沉默片刻,低聲道:“可他們隻是旁支,勢單力薄,能翻出什麽浪來?”
“勢單力薄?”易子川輕笑一聲,“當年葉家主家勢大的時候,結交了多少人?收買了多少人心?那些人與葉家利益勾連,盤根錯節,葉家主家倒了,他們受了牽連,被貶的貶,殺的殺,可他們的子孫呢?他們的門生故舊呢?那些人,心裏就不恨嗎?”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聲音愈發低沉:“百年世家,誰知道他們到底藏了多少的底子!如”
孟軒聽得背後發涼,下意識地攥緊了韁繩:“王爺的意思是……”
易子川沒有回答,隻是忽然勒住了馬。
孟軒一怔,也連忙勒馬,回頭看他。
易子川坐在馬背上,午後的陽光從他身後照來,將他整個人鍍上一層金色的輪廓。他的麵容隱在逆光裏,看不真切,唯有那雙眼睛,銳利如刀,寒光凜凜。
“那三具少了屍首的,去查。”他開口,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那個商號,盯死。他們往北境運了什麽,跟什麽人接頭,全給我查清楚。還有——”
他頓了頓,眸光愈發幽深:“當年葉家主家那些門生故舊,還活著的,現在都在哪裏,在做什麽,一一給我摸清楚。。我倒要看看,這些人,這些年,都攢了多少見不得人的家底。”
孟軒心頭一凜,肅然拱手:“是!”
易子川沒有再說什麽,隻是夾了夾馬腹,繼續向前。
馬蹄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卻似乎比方才更加沉重。
行了片刻,孟軒忍不住又開口:“王爺,此事……要不要知會陛下?”
易子川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片刻後,他才淡淡道:“等我查清楚了再說,現在告訴他,除了讓他睡不著覺,有什麽用?”
孟軒苦笑,沒有接話。
他知道易子川說的是實話。
皇帝雖然已經坐穩了龍椅,可到底年輕,遇事容易急躁。
若讓他知道葉家餘孽可能死灰複燃,隻怕當場就要調兵遣將,大動幹戈。
到時候隻怕打草驚蛇,反而壞事。
“那……王妃那邊?”孟軒忽然想起什麽,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您今日才大婚第二日,便……”
易子川的眸光微微一動:“她會懂的。”
孟軒聞言,識趣地沒有再問。
兩人並騎而行,馬蹄聲漸漸遠去。
午後的陽光依舊溫暖,長街上人來人往,無人知曉方才那簡短的對話裏,藏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易子川目視前方,麵色平靜,可腦海裏卻一刻不停地轉著。
大理寺的後衙,不像前頭那般威嚴森冷,倒有幾分尋常官署的簡樸氣息。
幾株老槐樹在院中投下斑駁的陰影,樹下石桌上擺著粗陶茶盞,茶早就涼透了。
易子川坐在上首,手指輕輕叩著桌麵,眉眼間的神色淡淡的,叫人看不出深淺。
孟軒立在一旁,將這幾日查到的線索一一稟明,越說越覺得嗓子發幹,卻不敢停下來歇一歇。
“……那商號表麵上是做皮貨生意的,名號叫‘永興號’,在北境那邊開了足有三年,一直不顯山不露水,這回之所以露了馬腳,是因為他們往軍中送了一批皮貨,數量大得離譜,價錢卻低得嚇人,押運的校尉覺得不對,悄悄扣下幾件細查,結果發現那些皮貨裏頭,夾著東西。”
易子川叩擊桌麵的手指微微一頓:“什麽東西?”
孟軒深吸一口氣:“兵器的圖紙。不是尋常的刀劍,是弩機的圖紙,王爺知道,北境那邊對弩機管製極嚴,民間不許私藏,軍可那圖紙上的弩機,比軍中的製式要小巧,射程卻更遠,下官找了懂行的人看過,說是北狄那邊常用的款式。”
北狄。
這兩個字一出,屋內空氣仿佛都凝滯了幾分。
易子川的手指停在半空,半晌,才緩緩落下。
他沒有說話,隻是抬眼看向孟軒,那目光平靜得近乎可怕,卻讓孟軒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接著說。”易子川道。
孟軒咽了口唾沫:“下官順著這條線往下查,發現那批皮貨是從關內運過去的,經手的是一家京城的商號,那商號的東家,是個姓周的。下官讓人查了這姓周的底細,發現他是七年前才到京城的,之前做什麽的、哪裏人,一概查不出來,但他的夫人,姓葉。”
易子川眸光微微一閃。
“那婦人自稱是尋常人家的女兒,可下官派人盯了她半個月,發現她每月十五都要去城外的白雲庵上香,一去就是一整天,下官讓人扮作香客跟進去看了,發現她每次去,都隻進同一間禪房,那禪房裏的人……”
孟軒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是個帶發修行的尼姑,法號靜慈,下官查了她的來曆,發現她是七年前才到白雲庵的,說是逃難來的,無親無故。可下官找當年在庵裏待過的老尼姑打聽,那老尼姑說,靜慈剛來的時候,身上穿的衣服,料子是好料子,針腳是宮裏的針腳。”
宮裏的。
易子川的眉心跳了跳。
“宮裏出來的?”他緩緩道。
孟軒點頭:“下官也是這麽想的!可宮裏的女官、宮女,出宮都有定例,能查得到,下官讓人查了七年前出宮的所有人,沒有一個對得上號的,除非……”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除非,這個人不是正常出宮的。
易子川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來。
他走到窗前,負手而立,目光落在院中那幾株老槐樹上。
春日的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下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良久,易子川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太皇太後身邊,曾經有個貼身女官,後來到了年歲,得了賞賜,被送出宮去的那位,姓什麽來著?”
孟軒一怔,隨即飛快地在腦海裏搜索著,他查了這麽多天的案子,對當年葉家的那些早已爛熟於心,此刻被易子川一問,幾乎是脫口而出:“姓柳,柳姑姑。她是太皇太後從娘家帶進宮的,伺候了三十多年,太皇太後待她如同親姐妹,七年前突然得了賞賜出了宮!”
葉家被抄,太皇太後被幽禁冷宮,身邊的人都發配的發配、處死的處死。
可那個柳姑姑,因為早就離去,並沒有出現在處決的名單上。
“當初這位柳姑姑離開,太皇太後說柳姑姑伺候她一輩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但她不願嫁人,自己請願讓她去庵裏清修,了此殘生。”易子川說著,終於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孟軒臉上,唇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猜,太皇太後讓她去的,是哪座庵?”
孟軒張了張嘴,喉嚨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白雲庵。
易子川看著他這副模樣,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麽。他走回座位坐下,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所以說,這個靜慈,就是當年的柳姑姑,那個每月十五去見她、姓葉的婦人,是葉家旁支的人!”
孟軒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腦子轉起來:“下官……下官鬥膽猜測,柳姑姑當年伺候太皇太後,知道太多葉家的舊事,也知道太多宮裏的事。葉家旁支想做什麽,若有她幫忙,事半功倍。”
“嗯。”易子川點點頭,“繼續。”
孟軒又道:“那個姓周的商人,說是七年前才到京城的,他娶了姓葉的婦人,多半也是葉家旁支的人,或者與葉家有舊,他們開了商號,表麵做皮貨生意,暗地裏往北境運兵器圖紙,那圖紙是北狄的款式,說明什麽?說明他們跟北狄有勾結。”
說到這裏,孟軒自己都覺得心驚肉跳,聲音不由得抖了抖:“王爺,若真是這樣,那他們是想……借北狄的兵,謀反?”
易子川沒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看著手裏的茶盞,看著那渾濁的茶湯,不知在想什麽。
良久,他才開口道:“葉家旁支的人,幾乎被逼得走投無路,心裏有恨,想報仇,這很正常,可他們憑什麽覺得,北狄人會幫他們?北狄跟朝廷打了這麽多年,死了那麽多人,會為了幾個喪家之犬,冒這個險?”
孟軒一怔,想了想,道:“或許……他們許諾了什麽?”
“許諾什麽?”易子川抬眼看他,“割地?賠款?送女人?北狄人沒那麽傻,他們要的是實實在在的好處,不是幾句空話,葉家旁支現在有什麽?什麽都沒有。他們拿什麽去收買北狄?”
孟軒被問住了。
是啊,葉家旁支現在一無所有,憑什麽讓北狄出兵幫他們?
就憑一句平白的空話?
北狄人也不是傻子!
更何況,葉家一個旁支,就算想反,也沒有名正言順的理由反,難不成,要做那被罵千載的易江山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