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死生子夜,重生嫡女屠盡侯府

第453章 你們這是造反

那血是溫熱的,噴在那內侍自己的袍子上,噴在夏茂山的甲胄上,噴在地上,噴在月光裏。那內侍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裏蹦出來,嘴巴張著,想叫卻叫不出來,隻有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的身體晃了晃,像一棵被砍斷的樹,然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倒在血泊裏,抽搐了兩下,再也不動了。

血還在流,從那斷了的脖子裏往外淌,淌進凍硬的土地裏,滲不下去,匯成一灘,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帳外一片死寂。

隻有風聲,隻有那鮮血流淌的細碎聲響,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馬嘶。

那十幾個禁軍站在一旁,臉色慘白,腿都在發抖,抖得像篩糠一樣。他們看著那具屍體,看著那還在流血的脖子,看著那個若無其事收劍入鞘的老將,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夏茂山收回劍,看也不看那具屍體一眼。

“將在外,”他的聲音淡淡的,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尋常小事,淡得像是剛才隻是殺了一隻雞,“軍令有所不受。”

他把劍上的血在那內侍的袍子上擦了擦,一下,兩下,擦幹淨了,然後收回劍鞘。

那劍入鞘的聲音,清脆的一聲響。

他抬起頭,看著那十幾個禁軍。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深水底下,是屍山血海,是二十三年邊關廝殺養出來的殺氣,是無數個不眠之夜,是無數場血戰,是無數個死在身邊的兄弟。

“你們,”他的聲音依舊很淡,“是留下來,還是回去?”

那十幾個禁軍麵麵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齊刷刷跪倒在地。膝蓋砸在地上,咚咚一陣響。

“願、願隨將軍!”

夏茂山點了點頭,不再看他們。

他轉過身,走回帳中。

月光照在他背上,照在他半舊的甲胄上,照在他灰白的發髻上。他的步伐還是那樣沉穩,一步一步,不緊不慢,踏在地上,咚咚有聲。

眾將跟著他進去。

隻有一個年輕人還站在帳外,臉色煞白,渾身發抖,抖得連站都站不穩。

那是雲州的守城將領,姓周,名繼盛,是兵部派來的人,不是夏家軍的舊部。

他穿著嶄新的甲胄,甲片鋥亮,一看就沒上過幾次戰場。他看著那具屍體,看著那還在流淌的鮮血,看著那個已經消失在帳中的背影,嘴唇哆嗦著,忽然喊了出來:“你們這是要造反!”

話音未落,一隻手猛地伸過來,一把把他按倒在地。

那是王科。他把周繼盛按在地上,一隻手捂著他的嘴,那手像鐵鉗一樣,捂得周繼盛喘不過氣來。王科的眼睛裏滿是寒意,那寒意比北風還冷,冷得能凍死人。

“周將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字一字,像刀子一樣,“你再說一遍?”

周繼盛掙紮著,手腳亂蹬,想喊,可那隻手像鐵鉗一樣捂著他的嘴,他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像被人捂住嘴的貓。他的眼睛裏滿是恐懼,還有不可置信……他怎麽也想不到,這些邊關的丘八,竟敢殺傳旨的內侍,竟敢對兵部派來的人動手。

王科低下頭,湊到他耳邊,熱氣噴在他耳朵上,聲音低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周將軍,這兒是邊關。想活著回去,就閉上你的嘴。”

周繼盛的眼睛裏,終於湧出了真正的恐懼。

那恐懼比方才更深,更濃,濃得化不開。他不再掙紮了,隻是躺在那裏,喘著粗氣,渾身發抖。

王科慢慢鬆開手。

他站起身來,看了周繼盛一眼,那一眼裏沒有憐憫,沒有威脅,隻是平平淡淡的一眼,像是在看一塊石頭。然後他轉身,大步走進帳中。

帳中,夏茂山已經坐回了主位。

他的麵前,還是那張輿圖。輿圖上,雲州、朔州、應州三城還插著大周的旗幟,那是他用兩萬將士的命換來的。他的手落在那三個點上,輕輕點了點,然後慢慢移動,落在一個地方——飛狐峪。

那地方在輿圖上隻是一個小小的標記,一條細線代表峽穀,兩邊是畫得密密麻麻的山脈。

那裏,他的女婿正在被圍,生死不明。

那裏,三千押糧的兄弟正在拚死抵抗,血染山穀。

那裏,他等了半個月的糧草,已經化為灰燼,濃煙衝天。

可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燭火重新點起來了,照在他臉上,照出他臉上的溝壑,照出他眼角的細紋,照出他灰白的胡須。那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焦急,隻有一種極深的……平靜。

那種平靜,比憤怒更可怕。

他抬起頭,看著帳中那十幾員大將,看著那一張張跟隨他多年的臉。王科、鄭大牛、錢豹子,每一個人都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每一個人都跟他喝過血酒,發過誓:同生共死。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在牆上,“三軍集合,今夜子時,隨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然後他一字一字道:

“殺回去。”

眾將齊刷刷跪倒,甲葉嘩啦作響,膝蓋砸在地上,沉悶的響聲震得燭火都晃了晃。

“遵命!”

那聲音齊刷刷的,響徹大帳,震得帳幕都在微微顫動。

帳外,周繼盛還躺在地上。

他聽著那一聲“遵命”,渾身又是一抖。

他慢慢爬起來,手腳並用,踉踉蹌蹌往後退,退到黑暗裏,退到一個無人的角落。他蹲在那裏,抱著頭,渾身發抖。

遠處,號角聲響起。

那是集合的號角,嗚嗚的,低沉而悠長,在夜色中傳出去很遠很遠。

一隊隊士兵從帳篷裏湧出來,披甲持刃,默不作聲地列隊。沒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隻有甲葉碰撞聲,隻有戰馬的嘶鳴聲。

月光照在他們臉上,照出一張張年輕的臉,年老的臉,粗糙的臉,滿是風霜的臉。那些臉上沒有恐懼,隻有一種漠然的平靜……像是要去赴一場早就約好的宴席。

周繼盛蹲在黑暗裏,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沉默的士兵,看著那些在月光下閃著寒光的長矛。

他忽然想起臨行前兵部尚書說的話:

“邊關那些人,隻聽夏茂山的。你去了,多看少說,別惹事。”

他那時候還不明白這話是什麽意思。

現在他明白了!

帳中,夏茂山正要下令出擊。

他的手已經按在了佩劍上,那劍柄被他的掌心捂得溫熱。他的目光掃過帳中眾將,王虎、鄭大牛、錢豹子,每一張臉上都是赴死的決絕。

“三軍集合,”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今夜子時,隨我……”

“報!”

帳外忽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呐喊,那聲音又尖又亮,像是要把嗓子喊破似的,硬生生把夏茂山的話截斷了。

緊接著,那呐喊聲變成了歡呼。

起初是遠處傳來的,隱隱約約的,像是風裏飄來的回聲。可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潮水一樣從遠處滾滾而來,一浪高過一浪,震得腳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顫抖。

“糧草到了!”

“糧草到了!”

“攝政王來了!”

那歡呼聲如山呼海嘯,鋪天蓋地,把帳外的北風都壓了下去。無數個嗓子在喊,喊得聲嘶力竭,喊得撕心裂肺,喊得像是要把這些天的絕望、恐懼、擔憂一股腦兒全喊出來。

夏茂山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的手還按在劍柄上,可那手忽然就不動了。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瞬,那瞪大的速度極快,快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然後他霍然轉身。

那轉身的動作太猛,帶得披風都飛了起來,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他大步衝出帳外,步伐比方才任何時候都快,快得幾乎是在跑。

帳外,夕陽如血。

那血一樣的紅光鋪滿了半邊天,從西邊一直燒到東邊,燒得雲彩都成了紅色,紅的、橙的、紫的,一層一層疊在一起,像是一幅潑了朱砂的畫。那紅光灑下來,灑在營帳上,灑在旗幟上,灑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把一切都染成了血色。

遠處的官道上,一隊長長的車隊正緩緩駛來。

那是糧車。

一輛接一輛,望不到頭。每輛糧車上都堆得滿滿的,麻袋摞著麻袋,草料捆著草料,在夕陽下拖出長長的影子,那些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像是一條條黑色的帶子,鋪滿了整條官道。

車隊前後,是密密麻麻的禁軍將士。他們滿身塵土,從頭到腳都是灰撲撲的,像是剛從土裏爬出來。滿臉疲憊,眼窩深陷,顴骨凸出,嘴唇幹裂得起了皮。可每一個人的眼睛裏都閃著光,那光比夕陽還亮,亮得灼人。

而在車隊的最前方,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策馬狂奔而來。

那是一匹青驄馬,渾身汗濕,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馬背上的人伏著身子,幾乎是貼在馬脖子上,拚命抽著馬鞭。

易子川。

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像是一張紙,白得能看見皮下的青筋。

他的身上滿是鮮血,有自己的,有別人的,一塊一塊,一片一片,把戰袍染得看不出本來顏色。他的戰袍被刀劍劃破了好幾道口子,最長的一道從肩膀一直劃到腰間,露出裏麵染血的裏衣,那裏衣已經被血浸透了,貼在身上,紅得發黑。

他的頭發散亂,散成一團,被汗水血水粘在臉上、脖子上。臉上滿是塵土和血汙,塵土是灰的,血汙是黑的,混在一起,把整張臉糊得看不清眉眼。

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卻亮得像燃燒的火。

那火是紅的,是燙的,是燒盡了一切之後還在燃燒的。

那雙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盯著大帳,盯著站在帳外的那個身影。

夏茂山站在帳外,一動不動,他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看著那張越來越清晰的臉,他的手還按在劍柄上,可那手在微微發抖。

二十三年了。

他在邊關殺了二十三年,見過無數生死,送走無數兄弟,心早就硬得像石頭。可這一刻,那塊石頭裂開了一道縫。

易子川衝到他麵前,猛地勒住韁繩。

那青驄馬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幾乎直立起來,兩隻前蹄在空中亂蹬,馬鬃飛揚,像是一匹天馬。易子川緊緊抓住韁繩,整個人隨著馬身往後仰,幾乎要從馬背上摔下來。

馬的前蹄落地,砸在地上,轟的一聲悶響。

易子川翻身下馬。

他落地時踉蹌了一下,雙腿發軟,幾乎站不穩。他的手在空中胡亂抓了一把,想抓住什麽穩住身子,可什麽都沒抓住。

夏茂山一步上前,扶住他。

那雙滿是老繭的手觸到易子川的時候,夏茂山的心猛地一揪,易子川的身上全是血。

那血還是溫的,還在往外滲。隔著戰袍,夏茂山能感覺到那濕漉漉、黏膩膩的觸感,能感覺到那血正順著易子川的身子往下流。

“子川!”

夏茂山的聲音變了調。那聲音不像他,不像那個在沙場上殺了二十三年的殺神,倒像個普普通通的老人,看見自己孩子受傷時的老人。

易子川抓住他的手臂。

那力道大得驚人,大得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的手指死死扣在夏茂山的手臂上,指甲幾乎掐進肉裏。他的身子在發抖,可那隻手穩得像鐵鉗。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夏茂山,那雙眼睛裏的火燒得更旺了,燒得眼眶都紅了。他的嘴唇在哆嗦,上牙磕著下牙,咯咯作響,可他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擠得艱難,擠得用力:

“有……有細作!”

夏茂山的瞳孔猛然收縮。

那收縮極快,快得像針紮。他的手扶在易子川胳膊上,那手也僵了一瞬。

易子川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在拚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的呼吸又急又重,呼哧呼哧的,像是拉風箱。他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可他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夏茂山的臉:

“假傳聖旨!”他一字一字道,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又硬又冷,“有人假傳聖旨!嶽丈,你,你有沒有接到聖旨?”

夏茂山的目光轉向不遠處。

那裏,一具屍體還躺在血泊裏。那具屍體穿著絳紅色的袍子,脖子斷了大半,隻剩下後麵一層皮連著,腦袋歪在一邊。血已經流幹了,在地上凝成一灘黑紅的印子。那卷聖旨還掉在旁邊,黃綾在夕陽下泛著暗沉沉的光,被風吹得一頁一頁翻動,嘩啦嘩啦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