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將在外
邊關。夏茂山大帳。
帳外北風呼嘯,卷著沙塵撲打在牛皮帳幕上,發出撲簌簌的聲響。那風像是從骨頭縫裏鑽出來的,帶著塞外特有的幹冷,能把人臉上的皮吹得皴裂。遠處隱隱傳來幾聲馬嘶,間或有巡夜士兵的腳步聲,踏在凍硬的土地上,咚咚的,悶悶的。
帳內卻是一片肅殺之氣……不是冷的肅殺,是那種打了勝仗之後、正在謀劃下一步的肅殺。
正中一張巨大的輿圖,牛皮縫製,上麵用朱砂標著山川關隘。輿圖四角用銅鎮紙壓著,燭火照上去,那一條條山脈、一道道河流,像是活過來似的,蜿蜒起伏。
夏茂山坐在主位上,腰背挺得筆直,一隻手撐在膝上,一隻手按在輿圖邊緣。他穿著半舊的甲胄,肩甲處磨得發亮,那是二十三年邊關歲月磨出來的。臉上溝壑縱橫,是被北地風沙一刀一刀刻出來的;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燭火映在裏麵,像是兩團燒著的炭。
半月之間,他帶著兩萬將士,硬生生從北狄人手裏奪回了三座城池。雲州、朔州、應州,每一座城頭上,如今都插著大周的旗幟。
雲州城外那一戰,他設伏殲滅北狄援軍五千。那是真正的殲滅……不是打退,不是擊潰,是殺得一個不剩。狄人的屍首鋪滿了三裏長的山溝,血淌進土裏,把那一整片地都泡軟了,踩上去直往下陷。那一戰之後,北狄人退了五十裏,大營裏日夜傳出哭喪的聲音,再也不敢輕易南下。
帳中站著十幾員大將,皆是跟隨夏茂山多年的老部下。副將王科,偏將鄭大牛,先鋒錢豹子,每一個都是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他們臉上帶著勝仗之後的興奮,眼底卻還沉著,不敢露出半點輕狂。主帥還沒發話,誰敢先笑?
夏茂山的目光從輿圖上抬起,掃過眾將的臉。
“接下來,”他的手指落在輿圖上的一點,那是雲州城的位置,“北狄人退了五十裏,但主力未損。呼延讚那個老東西,打了三十年仗,不會就這麽認輸。最多十日,必有反撲。”
眾將點頭,沒有人出聲。
“咱們要趁著這十日,”夏茂山的手指緩緩移動,劃過雲州,劃過朔州,劃過應州,最後落在雁門關上,“把雲州的城牆修起來,把糧草囤進去,把兵力和布防重新安排妥當。應州那邊,城牆塌了三處,得連夜夯土;朔州的水井被狄人填了,得重新挖開;雲州的城門被燒壞了,得換新的。”
他抬起頭,目光如刀,在燭火下閃著寒光:
“等他們再來的時候……讓他們有來無回。”
帳中響起一陣壓抑的歡呼。王科咧嘴笑出聲,露出一口黃牙;鄭大牛捶了自己胸口一拳,悶響;錢豹子搓著手,眼睛裏冒著光。
“將軍,”王科往前湊了一步,指著輿圖上的雲州,“咱們占了雲州,就等於掐住了狄人的喉嚨。他們要想南下,就得先過咱們這一關。回頭等糧草到了,咱們再往北推五十裏,把失陷的那些堡寨都拿回來……”
話沒說完,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那馬蹄聲很急,急得像催命的鼓點,由遠及近,眨眼間就到了帳外。馬蹄聲驟停,緊接著是一聲馬嘶,然後是一陣踉蹌的腳步聲。
帳簾猛地被掀開,一個人影跌跌撞撞衝進來,渾身塵土,滿臉汗水,塵土和汗水混在一起,在臉上衝出一道道泥溝。他撲通跪倒在地,膝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報……!”
夏茂山眉頭一皺,那皺起的紋路像刀刻的一樣深:“說。”
那人抬起頭,嘴唇哆嗦著,上下牙磕在一起,發出咯咯的聲響:“夏將軍,糧草……糧草出事了!”
夏茂山的瞳孔猛然收縮。那收縮極快,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但隻是一瞬,他的臉又恢複了平靜。
“說清楚。”
“攝政王和江將軍押運的糧草,在途經飛狐峪時,遭遇北狄人伏擊!”那人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嗓子眼裏堵著一團棉花,“北狄人早就埋伏在那裏,三千鐵騎從兩邊山上衝下來,押糧的兄弟們拚死抵抗,可……可他們人太多了!糧車被燒了大半,剩下的……剩下的也都被搶走了!”
帳中一片死寂。
那死寂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頭上。王科的笑容僵在臉上,鄭大牛的拳頭停在半空,錢豹子搓手的動作頓住了。
夏茂山的臉色變了。
那變化極細微,若非盯著他看,根本看不出來……隻是嘴角往下壓了壓,隻是眼角的皺紋深了深,隻是按在輿圖上的那隻手,微微緊了緊。
飛狐峪。
那是從南邊運糧到雁門關的必經之路,地勢險要,兩邊都是陡峭的山壁,壁立千仞,猿猴都爬不上去。中間隻有一條狹窄的峽穀,最窄處隻容兩輛馬車並行。若是在那裏設伏……
他打了二十三年仗,比誰都清楚飛狐峪是什麽地方。
那是埋人的地方。
“攝政王呢?”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拔得帳中眾將心裏一顫,“易子川呢?!”
“攝政王……攝政王被圍在山穀裏,生死不明!”那報信的兵卒渾身發抖,跪都跪不穩,身子直往一邊歪,“江大人帶著人拚死殺出一條血路,派人來報信,讓將軍想辦法……江大人說,讓將軍務必守住雁門關,千萬不能亂了陣腳……”
“放他娘的屁!”王科一腳踹翻了旁邊的馬紮,那馬紮飛出去,砸在帳幕上,彈回來,滾了兩滾,“老子兄弟被圍了,讓老子守住?!守個鳥!”
“江將軍說了,”那兵卒拚命磕頭,額頭砸在地上,砰砰響,“江將軍說,糧草沒了可以再籌,人沒了就什麽都沒了……讓將軍千萬以大局為重……”
夏茂山霍然起身。
那動作太猛,帶得麵前的案幾都翻倒在地。輿圖散落一地,銅鎮紙滾出去老遠,燭台倒了,燭火滅了,帳中陡然暗了下來。
“大局為重?”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刀子一樣,一字一字剜進每個人心裏,“我打了一輩子仗,守了一輩子邊關,忠了一輩子君……現在讓我看著自己的女婿被圍,什麽都不做?”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
“來人!”
帳外親兵應聲而入,四個精壯的漢子,甲胄齊全,手按刀柄。
“點兵!三千精騎,隨我……”
話還沒說完,帳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這一次,馬蹄聲更急,更密,像是有大隊人馬正在靠近,震得地麵都在微微顫動。馬蹄聲中,隱隱還有銅鈴聲,那是禁軍馬匹上係的鈴鐺,隻有京城來的大人物才有。
緊接著,一個尖細的嗓音在帳外響起,又高又尖,像刀子刮在玻璃上:
“聖旨到……!”
帳中眾將麵麵相覷。
王科的臉漲得通紅,拳頭攥得咯咯響;鄭大牛咬著後槽牙,腮幫子鼓起兩道肉棱;錢豹子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夏茂山的眉頭擰得更緊了。那眉頭一擰,整張臉都變了,變得像一塊生鐵,又冷又硬。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甲,那衣甲上的鐵片嘩啦作響。然後他大步向帳外走去,步伐沉穩,一步一步,踏在地上,咚咚有聲。眾將緊隨其後,甲葉碰撞的聲音響成一片。
帳外,風更大了。
沙塵撲麵而來,打得人睜不開眼。昏黃的月光下,一個穿著內侍服飾的人正從馬上下來,動作慢悠悠的,透著股子拿腔拿調的勁兒。他身後跟著十幾個禁軍,清一色的玄甲,手按刀柄,站得筆直。
那人瘦瘦小小,臉色白淨得像剝了殼的雞蛋,下巴上光溜溜的,一根胡茬都沒有,一看就是宮裏頭的人。他穿著一身絳紅色的袍子,袍角繡著金線,在月光下閃閃發亮。他下了馬,也不急著往前走,先整了整衣襟,又撣了撣袖子,這才抬起頭來。
他見夏茂山出來,也不等夏茂山行禮,便尖著嗓子道,那聲音又尖又細,像是被人掐著脖子:
“夏茂山接旨……!”
夏茂山單膝跪地。身後眾將齊刷刷跪倒,甲葉嘩啦作響,膝蓋砸在地上,悶悶的一陣響。
那內侍從懷裏掏出聖旨,黃綾裱褙,卷得整整齊齊。他雙手捧著,展開來,清了清嗓子,念道:
“皇帝詔曰:邊關戰事緊急,然糧草斷絕,難以支撐。為保萬全,著夏茂山改攻為守,固守雁門關,不得貿然出擊。待糧草籌措完畢,再行計議。欽此。”
風從北邊吹過來,吹得那內侍的袍角獵獵作響,吹得聖旨的黃綾嘩啦嘩啦抖個不停。
夏茂山跪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低著頭,盯著地上。地上是凍硬的土地,幹裂出一道道口子,月光照上去,照出一片灰白。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一道,一動不動。
改攻為守。
不得貿然出擊。
固守雁門關。
他剛剛奪回三座城池,剛剛把北狄人打退五十裏,剛剛讓那些將士們看到希望……現在,讓他固守?
讓他看著女婿被圍,什麽都不做?
他慢慢站起身來。
膝蓋離開地麵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哢吧聲。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刻意壓製著什麽。他站起身來,腰背挺得筆直,比方才跪著的時候還直。
那內侍見他起來,把聖旨往前一遞,聖旨在他手裏晃了晃,黃綾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夏將軍,接旨吧。”
夏茂山沒有接。
他隻是看著那個內侍,看著那張白淨的臉,看著那雙細長的眼睛。那眼睛裏有掩飾不住的得意,還有一絲……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譏誚。
“糧草已斷,”那內侍見他不動,又道,聲音依舊尖細,卻多了幾分拿捏,“將軍若是貿然出擊,萬一戰敗,這好不容易奪回來的三座城池,可就又要丟了。陛下也是為了將軍著想。將軍在邊關辛苦了這麽多年,陛下心裏都有數。等戰事稍定,陛下自然會重重賞賜將軍……”
夏茂山還是沒有說話。
他隻是慢慢轉過身,走回帳中。
他的步伐依舊沉穩,一步一步,不緊不慢。月光照在他背上,照在他半舊的甲胄上,照在他灰白的發髻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眾將麵麵相覷,不知道他要幹什麽。
那內侍也愣住了,舉著聖旨站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風吹過來,吹得他的袍角撲啦啦響,他臉上還掛著笑,可那笑已經僵了。
片刻之後,夏茂山從帳中出來了。
他手裏多了一柄劍。
那是他的佩劍,跟隨他二十三年,殺過無數北狄人的劍。
劍鞘是黑牛皮的,磨得發亮,劍柄上纏著的麻繩已經換了七八回。他把劍抽出來,劍身在月光下泛著寒光,冷得讓人不敢直視。那劍刃上有一道道細密的紋路,那是無數次砍殺之後留下的痕跡,洗不掉,磨不平。
那內侍看見那柄劍,臉色微微變了,白淨的臉變成慘白,笑容徹底僵在臉上:
“夏將軍,你這是……”
夏茂山走到他麵前,站定。
他低著頭,看著這個瘦小的內侍,看著這張白淨的臉,看著這雙滿是驚懼的眼睛。風從他身後吹來,吹得他的胡須微微飄動,吹得他的眼睛眯了起來。
那眯起的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殺氣,隻有一種極淡極淡的……疲憊?
“這聖旨……”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問今晚吃什麽,平靜得讓人心裏發毛,“是誰寫的?”
那內侍一愣,眼睛瞪大,嘴唇哆嗦:“當然是陛下寫的……陛下親筆所書,禦璽加蓋,還能有假……”
話沒說完,夏茂山動了。
那柄劍在空中劃過一道寒光,快得像閃電,狠得像驚雷,利得像削豆腐。隻聽“噗”的一聲悶響,那不是劍砍進肉裏的聲音,那是劍砍過脖子、切斷骨頭、從另一邊穿出來的聲音。
鮮血噴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