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班師回朝
班師回朝那日,天公作美。
一連忙了數日的陰雨終於停了。那雨下得纏綿,下得人心頭長草,下得官道上的泥濘沒過了馬蹄。可就在隊伍拔營那日卯時,雨聲忽然歇了。天邊裂開一道口子,太陽從雲層後頭鑽出來,潑喇喇灑下滿世界的金光,照得官道兩旁的田野一片熟透的黃。
正是秋收的時節。
田裏的稻子垂著沉甸甸的穗子,在風裏一浪一浪地滾。農人彎著腰,揮著鐮刀,正割得熱火朝天。忽然聽見遠處傳來轟隆隆的響動,那響動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像悶雷滾過地皮。
有人直起腰來,手搭涼棚往官道那邊望著,黑壓壓的隊伍,浩浩****,蜿蜒如一條看不到頭的長龍。最前頭那麵大旗被風扯得呼啦啦響,上頭一個鬥大的“夏”字,在日光底下獵獵招展。
那農人愣了一瞬,鐮刀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夏將軍!是夏將軍!”
“攝政王!攝政王回來了!”
這一嗓子喊出去,像油鍋裏濺了水,整個田野都炸開了。割稻的不割了,挑擔的不挑了,連村裏那些聽見動靜的老老少少,都撂下手裏的活計往外跑。一時間,官道兩邊密密麻麻跪滿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磕頭的磕頭,作揖的作揖,喊聲震天響。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啊!”
“打贏了!咱們打贏了!”
那些騎在馬上的老兵們,看著那些跪拜的百姓,眼眶都有些發紅。他們裏頭有人離家一年,有人離家三年,有人從十幾歲就當兵,打到胡子都白了。這一仗打下來,身邊的人少了一半。那些活著回來的,替那些回不來的,好好看看這太平盛世——看看這金黃的稻田,看看這跪了滿地的鄉親,看看這終於盼來的晴天。
隊伍最前方,夏茂山騎在棗紅馬上,身板挺得筆直。
他五十出頭了,征戰半生,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數都數不清。可此刻他坐在馬上,肩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眼睛一直望著前方,望著那條通往汴京的路。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胡子花白了大半,眼角皺紋刀刻一樣深。可若有人湊近了看,能看見他攥著韁繩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那是他離家半年的方向。
那是他老婆在的方向。
易子川和夏簡兮並肩騎在稍後的位置。
夏簡兮換回了女裝。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料子不算頂好,是她從雲州城臨時買的。頭發綰成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別著,幹幹淨淨,清清爽爽。可她不肯坐車,堅持要騎馬。易子川拗不過她,隻好由著她,隻是時不時側頭看她一眼,看她臉色是不是還好,看她身子是不是累著了。
夏簡兮察覺他的目光,也側頭看他。她的臉在日光底下白得有些透明,可那雙眼睛亮亮的,彎彎的,像盛著兩汪春水。
“看什麽?”
“看你。”易子川老實答。
夏簡兮的臉騰地紅了。紅得從耳根子一直漫到脖頸,連那身淡青色的衣裙都壓不住。她飛快地別過頭去,不理他了。可那嘴角,彎得壓都壓不下去。
身後,瑤姿騎著馬跟著,捂著嘴偷偷笑。
她想起那天在雲州城,自己扯著嗓子喊“讓開”的樣子。那時她急得滿頭大汗,恨不得把那些擋路的人全推開。現在想想,臉還熱。可看著小姐和攝政王這樣,她心裏又甜又暖,比吃了蜜還甜。她偷偷想:回去得給太太好好說說,小姐在邊關可出息了,攝政王可疼小姐了——
想著想著,眼眶又有些發酸。
她趕緊眨眨眼,把那點酸意眨回去。
隊伍走得不快不慢,沿著官道,一路向南。
離汴京,越來越近了。
汴京城外三十裏,有一座長亭。
那長亭有些年頭了。幾根朱漆柱子漆皮斑駁,撐著青瓦頂,裏頭擺著幾條石凳,簡簡單單,毫不起眼。平日裏隻有趕路走乏了的行人,在這裏歇歇腳,喝口水,喂喂牲口。
可今日,這裏變了個模樣。
黃綾從亭子頂上垂下來,圍著四周,被風一吹,輕輕飄拂。亭子外頭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站滿了禁軍,刀槍明亮得晃眼,盔甲上的銅釘在日頭底下閃閃發光。再往外,是一排排旗幟,五顏六色,迎風招展,獵獵作響。
亭子裏,坐著一個人。
年輕的皇帝。
他真的來了。不是虛應故事,不是做給誰看,是真的來了。三十裏地,他從汴京一路騎馬趕來,就為了在這裏迎接得勝歸來的將士。此刻他坐在石凳上,穿著玄色的常服,腰間束著玉帶,年輕的臉上帶著幾分焦急,幾分期盼。他不時往外張望一眼,又收回目光,裝作沉穩的樣子。
皇帝身邊,站著幾個貼身的內侍和護衛。再往後,是那些朝臣——戶部尚書、兵部尚書、樞密使,一個不落。他們站在那裏,一個個低眉順眼,大氣都不敢出,心裏卻轉著各自的念頭。
亭子外,還有兩個人。
兩個女人。
一個是夏夫人。
她四十出頭,穿著深青色的命婦服,發髻梳得一絲不苟。可那一絲不苟的發髻上,簪子卻歪了——歪得厲害,斜斜地插著,像是隨時要掉下來。她出門時太急,對著鏡子插了半天,手抖得怎麽都插不好,最後索性不管了,就這麽歪著出了門。
她的臉很白。白得沒有血色,白得像一張紙。她的手緊緊攥著一方帕子,那帕子是上好的蘇繡,繡著並蒂蓮花,此刻已經被她揉得皺皺巴巴,邊角都起了毛邊。她的眼睛一直望著遠處,望著那條官道,望著那個看不見的遠方。那目光又急又切,又怕又盼,像要把那條路望穿。
她在等。
等她的丈夫,等她的女兒。
夏茂山出征的時候,她送到城門口,沒哭。簡兮離家的時候,她送到府門口,也沒哭。可這半年來,她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躺在**,睜著眼睛,望著帳頂,想他們,想得心口疼。有時候半夜醒來,她會下意識伸手往旁邊摸——空的,涼的,沒有人。她就那麽睜著眼睛躺到天亮。
她聽說女婿“死訊”的時候,當場就暈了過去。醒來後,她沒哭,隻是跪在佛堂裏,對著那尊觀音像,念了一夜的經。後來捷報傳來,說女婿沒死,說打了勝仗,她又跪在佛堂裏,念了一夜的經。
念的是謝恩。
謝老天爺,把她的人都還回來了。
此刻她就站在這長亭外,站在這秋日的風裏,等著那支隊伍出現。她的手心裏全是汗,帕子都被洇濕了。她想往前走幾步,可腿像灌了鉛,邁不動。
旁邊,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握住了她。
宋太妃。
易子川的母親。
她也穿著命婦服,深紫色的,襯得她越發端莊。頭發也梳得一絲不苟,金釵步搖,一樣不少。可她的眼眶紅紅的,紅得藏都藏不住。她比夏夫人年長幾歲,此刻卻像是姐姐在安慰妹妹,握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別急。”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可那發顫裏滿是溫柔,滿是理解,滿是同病相憐的心疼,“就快到了。”
夏夫人看著她,嘴唇顫了顫,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她隻是用力回握住她的手,握得緊緊的,指節都泛了白。
兩個人就這樣並肩站著,手拉著手,望著同一個方向。
誰也沒有再說話。
可那兩隻握在一起的手,都在抖。
官道上,煙塵漸起。
起初隻是一小片。遠遠的,像一團淡黃色的霧,飄在天邊。可那霧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漸漸能看見裏頭有東西在動——人影,馬匹,旗幟。
“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那聲音又尖又顫,像是憋了許久的氣,終於吐了出來。
皇帝霍地站起身來,往前走了幾步,站到長亭外。他的眼睛緊緊盯著那團煙塵,年輕的臉上掩不住的激動。
夏夫人和宋太妃的身體同時繃緊了。她們握在一起的手,握得更用力了,指節捏得發白,骨頭都咯吱作響。夏夫人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有一條魚在她心裏撲騰。
那支隊伍越來越近。
最前麵的是騎兵。一隊一隊,盔甲鮮明,刀槍雪亮,馬蹄踏在官道上,轟隆隆響成一片。然後是“夏”字大旗,然後是“周”字大旗,然後是各色旗幟,獵獵飛舞。然後是步兵,步伐整齊,塵土飛揚。然後是糧草輜重,大車小車,吱吱呀呀。然後是繳獲的戰利品——成捆的刀槍,成箱的財物,成群的牛羊。然後是一輛囚車,木柵欄裏頭,一個蓬頭垢麵的人蜷縮著,像一條死狗,正是阿史那渾。
可夏夫人和宋太妃的眼睛,根本顧不上那些。
她們的眼睛,死死盯著隊伍最前方的那幾匹馬。
那匹棗紅馬上,坐著夏茂山。
那匹白馬上,坐著易子川。
那匹青驄馬上,坐著夏簡兮。
她們看見了。
看見那個出征半年的丈夫,看見那個差點死在戰場上的兒子,看見那個千裏迢迢跑去邊關的女兒。
夏夫人的眼眶一下子紅了。紅得像浸了血,像燒了火。她張了張嘴,想喊,可嗓子眼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喊不出聲。
她的腿忽然有了力氣。她往前衝了幾步,又猛地停下來。她想跑過去,想撲過去,想把那兩個人一把抱住。可腳像釘在地上,怎麽都邁不開。她就那麽站著,渾身發抖,眼淚撲簌簌地往下落,落在那深青色的命婦服上,洇出一塊一塊深色的印子。
宋太妃也是。
她緊緊捂著嘴,拚命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她是太妃,是長輩,是攝政王的母親,她得端著,得撐著,不能在人前失態。可那眼淚不聽話,從指縫裏滲出來,流了滿手,滴在地上,洇進土裏。
易子川最先看見她們。
他看見母親站在人群裏,捂著嘴,渾身發抖。他看見夏夫人站在母親旁邊,眼淚流了滿臉,那歪著的簪子在日頭底下閃著光。他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疼,又熱又脹。眼眶一下子就熱了,熱得發燙。
他翻身下馬。
那動作太急,牽動了胸前的傷口,疼得他皺了皺眉,倒吸一口涼氣。可他顧不上,大步往前走去,走得又快又急,幾乎是在跑。
夏簡兮也看見母親了。
她愣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得像一眨眼。可那一瞬又很長,長得像把半年來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後怕,都過了一遍。然後她猛地從馬上跳下來,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易子川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沒顧上道謝,就往前衝去。
夏茂山也下了馬。
他走得最慢。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很慢,很穩,像扛著千斤重擔。可那雙眼睛,一直盯著那個方向,盯著那個站在風裏的女人,盯著他的妻子。
那是他想了半年的人。
那是他每天晚上閉上眼睛就會想起的人。
那是他打了勝仗之後,第一個想告訴的人。
三個人,從三個方向,向著那兩個女人走去。
皇帝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那兩對母子、那對夫妻、那對老夫婦,在這長亭外匯聚。他的眼眶也紅了,紅得厲害。可他忍著,沒讓淚流下來。
他是皇帝,不能在人前哭。
可他心裏,比誰都高興。
皇叔回來了。
皇嬸回來了。
夏將軍回來了。
大周打贏了。
夏簡兮最先衝到母親麵前。
“娘!”她喊了一聲。
那聲音又尖又顫,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終於斷了。像小時候摔倒了,磕破了膝蓋,哭著喊娘一樣。像這半年來,每個想家的夜裏,在心裏喊了無數遍的那樣。
夏夫人一把抱住她。
抱得死緊。緊得像要把她揉進身體裏,像一鬆手她就會消失不見。她的胳膊箍著女兒的後背,箍得骨頭都疼。她把臉埋在女兒肩頭,渾身顫抖,哭得像個孩子。
“你這個傻丫頭……”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一邊哭一邊說,說得斷斷續續,含混不清,“你這個傻丫頭……你怎麽敢跑那麽遠……你怎麽敢……你怎麽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