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大結局
易子川是在一個春天去世的。
那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才剛進二月,院子裏的玉蘭就開了,一樹一樹的白,像落了滿枝的雪。
那玉蘭是他們後來重新搬進修繕後的歸寧園時一起種下的,那時他四十出頭,她三十多歲,兩人親手挖坑、培土、澆水,看著那棵小樹苗一天天長起來。
如今三十多年過去,樹已亭亭如蓋,人已白發蒼蒼。
風一吹,花瓣就簌簌地飄下來,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廊下的躺椅邊,落在那個白發蒼蒼的老人膝頭。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外頭罩著同色的氅衣,清瘦,幹淨,坐在那張他坐了幾十年的躺椅上。
那張躺椅是紫竹做的,竹麵被歲月磨得溫潤光滑,扶手處被他摩挲了幾十年,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他在那裏,微微眯著眼,像是在曬太陽,又像是在看花。
陽光從玉蘭花的縫隙裏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的頭發全白了,白得像這滿樹的玉蘭,可那張臉還是好看的,眉眼還是當年的輪廓,隻是多了皺紋,多了歲月,多了說不清的東西。
他眼角的紋路深了,笑起來的時候擠在一起,可那笑意還是暖的,顴骨比年輕時高了,臉頰微微凹陷,顯得那雙眼睛更深邃,雖然老了,但依舊是個英俊的小老頭。
他就那麽坐著,安安靜靜的。
夏簡兮從屋裏出來,手裏端著一盞茶。
她也老了,頭發全白了,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纂兒,用一根素銀簪子別著。
那簪子是易子川年輕時送她的,不是什麽貴重東西,就是路過一個小攤時買的,銀的,細細的,上頭刻著一朵蓮花。
她戴了一輩子,從青絲戴到白發。
背微微有些佝僂,走路比從前慢了許多,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看人的時候還是柔柔的。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是念念去年給她做的,說這顏色襯她。
她起初不肯穿,說太鮮亮了,老都老了,穿什麽鮮亮。
念念硬塞給她,她就穿了,穿了之後易子川說好看,她就常穿了。
她走到他身邊,把茶放在旁邊的小幾上。那小幾也是老物件,酸枝木的,麵上有幾道深深的刻痕,是易謙小時候拿小刀劃的,為這事易子川還揍了他一頓。
隻是後來誰也沒想著換,就那麽留著,留成了紀念。
她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看什麽呢?”
易子川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那笑很輕,很淡,可那笑意是滿的,從眼睛裏溢出來。
“看你。”
夏簡兮笑了,那笑和她年輕時一模一樣,眉眼彎彎的,帶著點嗔怪,又帶著點歡喜:“都看了一輩子了,還沒看夠?”
易子川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也老了,幹枯的,布滿了皺紋和老人斑,手背上青筋凸起,指關節也有些變形,年輕時候拿刀拿劍,老了就落下這些毛病。
可那握著的感覺,還是和年輕時一樣,溫熱的,柔軟的,讓她心裏踏實。
夏簡兮聽到他說:“沒看夠,再看一百年也看不夠。”
夏簡兮反握住他的手,沒說話,隻是靠在他肩上。
她的頭靠上去的時候,他微微側了側身子,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這個姿勢,他們擺了幾十年,默契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看著滿院的玉蘭,曬著暖洋洋的太陽。
院子裏很靜,從前那些熱鬧,隨著日子越過越長,如今也都淡了。
念念和易謙都在。
念念嫁了人,做了母親,如今也是做祖母的人了。
她的丈夫是個溫和厚道的讀書人,對她極好,生了兩兒一女,都成家了。
念念偶爾來信,說孫子會跑了,說孫女會背詩了,說等天氣暖和些,帶孩子們來看外公外婆。
易謙在朝中為官,官做得不小,皇帝信任他,同僚敬重他。
他娶了薑懷玉的女兒,他們生了一兒一女,日子過得和和美美。
他們時常回來探望,帶著孩子,帶著孫子,熱熱鬧鬧地來,又熱熱鬧鬧地走。每次來,這院子就跟過年似的,全是笑聲。
可今天,院子裏隻有他們兩個人。
安安靜靜的,隻有風聲,鳥聲,玉蘭花飄落的聲音。
近處有鳥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偶爾啄下一片花瓣,那花瓣就悠悠地飄下來,落在他們腳邊。
夏簡兮忽然開口。
“易子川。”
“嗯?”
“你困不困?”
易子川沉默了一會兒。
“困了,有點困了。”
她陪了他一輩子,從十六歲初見,到如今七十多歲。
她見過他年輕時的意氣風發,見過他中年時的沉穩內斂,見過他老年時的平和淡然。
她見過他笑,見過他哭,見過他急得團團轉,見過他溫柔地哄孩子。
她見過他所有的樣子。
而現在,她看著他,忽然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
不知道是哪裏來的直覺,可她知道。
她輕聲說,聲音很柔,像在哄小孩子:“困了就睡吧,我在這兒守著你。”
易子川看著她,看著她滿頭的白發,看著她眼角的皺紋,看著她那雙還是亮晶晶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得像要把這一眼,看成一輩子。
他想起很多很多。
可最後,他隻是笑了笑。
“好。”
他閉上眼睛。
陽光暖暖地照著他,玉蘭花瓣輕輕地飄落,落在他的膝頭,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白發間。
他的呼吸漸漸輕了,漸漸慢了,漸漸沒了聲息。
他就那麽睡著了。
睡得很安詳,很平靜,像隻是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夏簡兮沒有動。
她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看著他的臉,看著那終於舒展開的眉頭,看著那嘴角還留著的那一絲笑。
他的手在她手心裏,慢慢涼下去,可她沒有鬆開。
她的眼淚流下來,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可她沒哭出聲。
她就那麽坐著,陪著他,從天亮坐到天黑。
她就那麽坐著,一動不動。
念念和易謙趕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他們接到消息就動身,快馬加鞭,跑死了兩匹馬,終於在子時趕到了歸寧園。
馬車還沒停穩,念念就跳下來,踉蹌著衝進院子。
滿院的燈籠都點起來了,紅通通的光,照著那一地的玉蘭花瓣。
夏簡兮還坐在那裏,還握著他的手,一動不動。
月光和燈光混在一起,照著她蒼老的臉,照著她滿麵的淚痕,照著她那雙已經幹涸的眼睛。
“娘……”念念撲過去,跪在她麵前,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她緊緊的抱住母親,渾身發抖,哭得說不出話。
易謙站在一旁,渾身發抖,嘴唇顫了又顫,終於啞著嗓子喊了一聲:“爹……”
他走到父親麵前,跪下,看著那張再也不會睜眼看他的臉,看著那安詳的、像是睡著了一樣的臉。
他的眼淚流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夏簡兮抬起頭,看著他們,看著這兩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孩子,看著他們臉上的淚,看著他們眼裏的痛。
她輕輕拍了拍念念的手,又看向易謙:“別哭,”你爹睡著了,讓他好好睡吧!”
念念哭得更厲害了。
易謙咬著牙,拚命忍著淚,可那淚還是流了下來。
那天晚上,易子川的遺體被抬進了靈堂。
第二天,消息傳遍了京城。
皇帝親自來了。
他也老了,頭發花白了,腰背也不如從前挺直。
他站在靈前,看著那個從小護著他、教著他、縱著他的人,看著那張再也不會睜眼看他的臉,眼淚滾滾而下。
“皇叔……”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皇叔……”
他低下頭,拜了三拜。
滿屋子的人都跪了下去。
隻有夏簡兮還坐著,她坐在那裏,握著他的手,看著滿屋子跪著的人,眼裏沒有淚,隻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
喪事辦了七天。
夏簡兮站在最前麵,看著那副棺木緩緩放進土裏,看著那些泥土一鍬一鍬蓋上去,看著那個陪了她一輩子的人,一點一點消失在眼前。
又是一個春天。
玉蘭花又開了,還是那樣一樹一樹的白,還是那樣飄飄灑灑地落。
那天陽光很好,暖洋洋的,曬得人身上發懶。
夏簡兮早上起來,讓丫鬟幫她梳了頭,換了那件藕荷色的褙子,還擦了點頭油,收拾得整整齊齊。
丫鬟問她:“老太太,今天有什麽喜事?”
她笑了笑,說:“今天天氣好,出去曬曬太陽。”
她讓人把躺椅搬到院子裏,放在那張他坐過的躺椅旁邊。
她慢慢走過去,坐下,安安靜靜地曬著太陽,看著花。
陽光暖暖的,照在她臉上,照在她滿頭的白發上。她眯著眼睛,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那些飄落的玉蘭花。
花瓣一片一片飄下來,落在她膝頭,落在她手心裏,她輕輕拈起一片,看了很久。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易子川。”
旁邊空空的,沒有人應。
那躺椅的扶手,他摩挲了幾十年,光滑溫潤。
她摸著那扶手,像是摸著他的手一樣:“是時候了,我也該走了,你等急了吧?”
風輕輕吹過,玉蘭花飄飄灑灑落下來,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膝頭,落在她手心裏。
她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
陽光暖暖的,花香淡淡的,風柔柔的。
她就那麽坐著,睡著了。
念念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她走進院子,看見母親還坐在那裏,靠著椅背,閉著眼睛,嘴角帶著笑。
她以為母親睡著了,輕手輕腳走過去,想把披風給她蓋上。
可她的手剛碰到母親,就停住了。
母親的手,涼了。
念念愣在那裏,愣了很久很久。然後她跪下去,把臉埋在母親膝頭,放聲大哭。
玉蘭花瓣還在飄著,落在她身上,落在地上,落在那兩張並排擺著的躺椅上。
一張是他的。
一張是她的。
現在,他們在一起了。
易謙趕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站在院子裏,看著那兩張空空的躺椅,看著姐姐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看著滿地的玉蘭花瓣。
他一步一步走過去,走到母親身邊,跪下,握住那隻冰涼的手。
“娘……”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娘……”
那隻手,再也不會反握住他了。
那天晚上,他們把夏簡兮抬進了屋裏,給她換了衣裳,梳了頭,打扮得整整齊齊。
念念一邊給她梳頭一邊哭,哭得眼睛都腫了。
易謙站在一旁,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第二天下葬的時候,天又下起了小雨。
和半年前一樣,細細的,密密的,像一簾輕紗。
他們把夏簡兮葬在易子川旁邊,兩座墳,並排挨著,像那兩張並排擺著的躺椅。
念念和易謙站在墳前,看著那兩座新墳舊墳,看著那滿山坡的玉蘭樹,看著那些在雨裏飄飄灑灑的花瓣。
兩座墳緊緊挨著,像是在說話,又像是在曬太陽。
易謙忽然開口。
“阿姐……”他說,“你說爹娘現在在哪兒?”
念念看著那兩座墳,看著那墳頭上落滿的玉蘭花瓣,沉默了很久。
“在一起吧……”她輕聲說,聲音有些發顫,可那發顫裏帶著一絲笑,“他們肯定在一起呢!他們兩個那麽膩歪,肯定在哪兒都在一起。”
易謙點點頭,沒再說話。
雨還在下著,細細的,密密的,落在他們的傘上,落在那些玉蘭花瓣上,落在那兩座並排的墳上。
遠處,山坡下的歸寧園裏,炊煙嫋嫋升起。
有人在做飯,有人在說話,有人在過日子。
日子還在繼續。
可有些人,已經永遠留在了這個春天裏。
留在了這滿山的玉蘭花下。
留在了彼此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