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之刺

17

從那時候起,姚雲嶺將這對可憐的母子攥得更緊了,直至要了他們 的命。

由於長期被姚雲嶺控製,身心遭受重創的郭月霞出了精神問題,姚 雲嶺沒有帶她治療,而是放任她的病情發展。

在一天又一天的重壓中,郭月霞的狀態越來越差,清醒的時候也越 來越少。直到最後,她真的成了精神病人。不過,從某種意義上說,郭 月霞算是變相逃脫了姚雲嶺的迫害。

郭月霞因為精神問題喪失了就業能力,沒有收入來源的姚雲嶺將目 標轉移到李海濱身上。從小對姚雲嶺充滿懼怕的李海濱,之前還有母親 的庇護,現在母親成了精神病人,他隻能獨自麵對姚雲嶺。

為了擺脫姚雲嶺的控製,初中畢業後,李海濱就外出打工了,每個 月的工資絕大部分要交給姚雲嶺,美其名曰孝敬父母。

即使是李海濱成年之後,在姚雲嶺麵前,他永遠是一個小孩,他也 必須是一個小孩。因為,在姚雲嶺的“家庭”裏,隻允許一個男人的存 在,那就是他自己。

到了婚戀的年紀,自卑懦弱的李海濱也不敢談對象,直至後來經人 介紹認識了梅小娥。他和梅小娥談對象後,熱情開朗的梅小娥讓他逐漸 找回了一點自信。隻是那一點自信在姚雲嶺的麵前也不值一提,輕輕一 捏,就碎了。

為了讓這個家看起來更正常,姚雲嶺同意了李海濱和梅小娥的婚 事。李海濱和梅小娥結婚後,矛盾逐漸凸顯,梅小娥一直說想搬出去 住,慫恿李海濱幾次跟姚雲嶺提這件事,都被姚雲嶺否定了,後來梅小 娥懷孕了,這件事就擱置了。

這些瑣碎的事情讓李海濱經常被姚雲嶺訓斥,後來化肥廠選派了一 批工人去鄰縣工作,為了回避矛盾,李海濱報名過去了,將梅小娥丟在 家裏。

生下兒子李江江後,梅小娥又提出想要搬出去住,走投無路的李海 濱找到姚雲嶺,卻被姚雲嶺毒打了一頓。姚雲嶺說隻要他活著,他們就 永遠別想搬走。

也是那一次,姚雲嶺感覺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戰。他知道這是梅小 娥的意思,於是他千方百計地找機會製造矛盾,想要將梅小娥踢出這個家,即使不能讓她走,也要給她一個教訓。

在李江江三歲那年,趁著李海濱外出打工,姚雲嶺找機會要強奸梅 小娥,在他即將得逞之際,精神失常的郭月霞突然闖了進來,打了姚雲 嶺。梅小娥趁機掙脫,帶著兒子逃離了那個家。

隨後,梅小娥將李海濱叫了回來,說姚雲嶺為老不尊,想要強奸 她,姚雲嶺卻稱是梅小娥勾引他不成,反口誣陷。左右為難的李海濱最 後選擇相信姚雲嶺,梅小娥對丈夫的行為感到心灰意冷,和他離了婚。

這樣的結果讓姚雲嶺非常滿意,他又可以完全控製李海濱了。

離婚後,李海濱就一直外出打工,李江江則由姚雲嶺照管。看著年 幼的李江江,姚雲嶺突然感覺找到了新的目標。郭月霞成了精神病人, 李海濱外出打工,他可以好好**一下李江江了。姚雲嶺感到了一種久 違的興奮。

案發的那一夜,李海濱回家看望李江江,發覺李江江極為懼怕姚雲 嶺,就知道自己的兒子也被姚雲嶺盯上了。聯想到自己年幼時的遭遇, 李海濱乞求姚雲嶺放過李江江,卻被姚雲嶺無情拒絕。姚雲嶺又像教訓 孩子一樣教訓李海濱,將他逼到角落,狠狠地用皮鞋踹李海濱的臉,最 後將他的腦袋踩在腳下。

隻是這一次的教訓,換來的不是李海濱的屈服,而是爆發後的反擊。

李海濱突然抱住姚雲嶺的大腿,猛然將他推了出去,起身撲到了姚 雲嶺身上,兩人扭打起來。雖然李海濱年輕,但還是被經驗老到的姚雲 嶺占了上風。

誰知道,這一幕刺激了坐在一邊的郭月霞。雖然精神失常了,但是 那一刻她認出了兒子,她嘶吼著撲了過去,和姚雲嶺廝打起來。

郭月霞的廝打,李海濱的反抗,讓姚雲嶺感到無比的憤怒。胸腔中湧起殺意,他抄起身邊的煙灰缸,直接砸向了郭月霞的後腦。李海濱慘 叫著撲了過來,隻是畸形的腳趾讓他身體失衡,等他再回過神的時候, 姚雲嶺手中的煙灰缸已經砸了過來……這時候,姚雲嶺看到了站在身 後,一臉懵懂的李江江。

姚雲嶺微笑著,擺手招呼李江江過來。他的臉上有血,手上還拿著 沾滿血汙的煙灰缸。李江江有些怕,轉身想要往回走,姚雲嶺快步追了 上去 … …那一夜,姚雲嶺連殺三人,自己也受傷了。他跪在門前,大口喘著 氣。看著門外的大雨,姚雲嶺笑了。

或許,老天都在幫他,瓢潑大雨掩蓋了爭吵聲和廝打聲,也掩蓋了 房間裏的罪惡。那一夜,有人在吃飯,有人在睡覺,有人在趕路,有人 在發呆,也有人在殺人。站在淒冷的夜裏,姚雲嶺的身後是三具屍體, 像極了十多年前的那個殺人夜。

對姚雲嶺來說,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處理屍體。在那個雨夜,他將屍 體肢解後裝進了書包,然後冒著大雨出了門。他將埋屍地點選在了那個 廢棄看台後麵,一方麵,他去過那裏,那裏位置偏僻,周圍沒有住戶, 平常根本不會有人去;另一方麵,他受傷了,當時的身體狀況不能支 撐他去更遠的地方了。更重要的是這個珍貴的雨夜,會幫他消除很多痕 跡,就像它們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埋屍之後,姚雲嶺佯裝什麽也沒發生,他沒有即刻離開吉西縣,照 常在家裏生活,就像十多年前,確定沒有任何問題,也沒有留下任何證 據。就算有鄰居遇到他,問到了郭月霞的情況,他也隻是笑著說他們準 備搬回老家,已經提前送她回去了。

回老家。真是一個簡單又深邃的回答。

之後,再也沒有人過問郭月霞的去向了。郭月霞和李海濱、李江江 祖孫三人就這麽消失了,消失在姚雲嶺的借口中。

在來到甘南縣,同邵雅梅結婚之前,姚雲嶺也去了一些地方,兜兜 轉轉了很多年,最後在這裏落了腳。沒錢沒房的姚雲嶺躲在人群中,開 始重新物色獵物。在失敗兩次後,他選中了邵雅梅,那個在文化館聯誼 活動中落寞的女人。

打聽到對方的信息後,姚雲嶺得知邵雅梅喪夫多年,現在單身,兒 子遠在外地,這無疑是一個非常合適的獵物。然後他就開始追求邵雅 梅,空窗多年的邵雅梅很快就被姚雲嶺的彬彬有禮吸引了,掉進了他的 股掌之中。

隻要方法得宜,控製一個五十多歲的成年人甚至比控製一個五歲的 孩子還要簡單。

姚雲嶺住進了邵雅梅的房子,花起了邵雅梅的退休金,然後逐漸露出 了真實麵目,就像十多年前,他頂替李明德、成為那個家的男主人一樣。

邵雅梅感覺姚雲嶺騙了她,便提出分手,可她沒想到,姚雲嶺就是 一個難纏的鬼,他纏上了她,要麽一起活,要麽一起死。

她想要他的愛,他想要她的命。

姚雲嶺恐嚇脅迫邵雅梅,說他殺害了前妻郭月霞一家,讓邵雅梅乖 乖聽話。看到她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樣子,他知道,她已經被他捏在 手裏了。他認為邵雅梅就是第二個郭月霞,這讓他放鬆了警惕,也在一 次酒後失言中,說出了十多年前殺害皮鞋廠工人的罪行。

他以為自己已經死死控製住了邵雅梅,根本不會想到邵雅梅會給他 致命一擊。

孩子確實是每個母親的軟肋,但不是每個母親都是郭月霞。

訊問的最後,我拿出了那個邵雅梅口中姚雲嶺藏著的盒子,裏麵都 是零碎的小東西,問道:“這些都是你的東西吧?”

姚雲嶺點頭道:“是我的東西,裏麵有郭月霞的耳釘,有李海濱的 作業本,還有李江江的小玩具。”

我凝視著姚雲嶺的眼睛,問道:“你為什麽要留著這些東西?”

姚雲嶺想了想,說:“回味吧。”

回味?我的心裏湧上一股難言的情緒。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曖昧不明,說:“每次摸到那些小東西,我都會 回想起當時把他們攥在手裏的畫麵,回味在那個家裏的感覺。”

那一刻,猙獰的惡意在時間的縫隙裏汩汩流出,不動聲色,又暗流 洶湧。

至此,案件真相大白。惡行累累的姚雲嶺被批準逮捕,被帶回吉西縣 之後,移送至吉西當地的檢察機關提起公訴,等待他的將是法律的審判。

案件完結之後,老隊長帶著我和邱楚義路過廢棄看台,之前暫停的 施工重新啟動了,我們從看台的另一邊登了上去。

這天又下起了雨,就像案發之初,我和邱楚義遇到的那個雨天 一 樣,陰鬱又普通。

看著施工工人,我不禁感慨道:“如果廢棄看台沒有施工,沒有挖 出李海濱一家的屍骨,這起滅門慘案還會被繼續掩埋,北丘縣的皮鞋廠 雙屍案也會成為永久的懸案。”

老隊長點頭道:“沒錯。”

邱楚義也感慨道:“不知道其他的地方是否還隱藏著無名的屍骨。”

老隊長拍了拍邱楚義的肩膀,說:“至少,我們為廢棄看台埋屍案 找到了真相!”

廢棄看台埋屍案結案之後,不管是一年、兩年,還是五年、十年, 直至現在,我仍舊會在某一個時刻想起這個案子。我腦海中浮現的,不 是看台下麵的三袋屍骨,不是梅小娥的失聲痛哭,不是邵雅梅的悲痛隱 忍,更不是姚雲嶺陰晴不定的眼神,而是一個悲傷的身影。

沒錯,就是郭月霞。

那時候的她還很年輕,二十幾歲。她站在那裏,側著臉,眼神哀 怨,鬆散的發絲飄散著。她佝僂著身子,懷裏抱著年幼的李海濱,很緊 很緊,就像誰要將他搶走一般。她和我對視著,幹涸的眼角流出了無聲 的淚。

我想要叫住她,她卻突然跑了起來。在一條漆黑的土路上,她不停 地跑啊跑,鞋子都跑掉了,雙腳踩在崎嶇不平的路麵上,變得血肉模糊。

最後,隻聽“咕咚”一聲,他們掉進了黑暗。

就像很多和他們相似的命運,再也沒有了回音 … …老隊長說:“凡有接觸,必留痕跡。”這世上沒有絕對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