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之刺

12

就在老隊長安排傳喚周闖時,公安局的值班室接到了一起報警,縣城北郊發生了一起故意傷害案件,案由是一對父子發生衝突,父親將兒 子捅傷了。

這對發生衝突的父子竟然是周啟祥和周闖,周啟祥也在第一時間被 警方拘留了。

在對現場目擊者的詢問中,不止一個鄰居提到周闖曾經咒罵周啟 祥,言語中提到了周啟祥曾經殺害周鑫潔的事。

其中一個目擊者為我們詳細描述了案發經過。

這位目擊者是周啟祥的前鄰。當時,他在院子裏收拾東西,聽到 隔壁院子傳來爭吵聲,便知道是周啟祥和周闖吵架了。在此之前,他們 父子時常發生爭吵,不過這一次的爭吵非常激烈。他跑出去看熱鬧的時 候,已經有其他鄰居和陌生人站在旁邊圍觀了。

不管周邊圍了多少人,周啟祥和周闖仍舊發狠似的爭吵著,話裏話 外提到了房子和錢。爭吵中,二人廝打起來了,周啟祥一時情緒失控, 回院子裏拿出刀子去捅周闖。

當時,周闖一邊逃跑,一邊咒罵,說什麽“你這個老瘋子,你殺了 周鑫潔,現在又想來殺我,你就活該斷子絕孫”。緊接著周啟祥抓住了 周闖,試圖讓他閉嘴,周闖仍舊叫囂著說“有種你就殺了我, 咱們都別 活了”的話。沒想到發狠了的周啟祥真的將刀子捅進了周闖的肚子,大 聲吼著“閉嘴,你給我閉嘴”。

鄰居們一看都動刀了,趕緊將周啟祥拉扯到一邊,叫了救護車。

周闖那一句“你殺了周鑫潔”,讓徘徊在真相邊緣的我們撕開了這 個案件的缺口。

關於案件的推測,由之前周闖是殺害周鑫潔和嶽鬆庭的重大嫌疑 人,周啟祥和宋建芬是幫凶,轉變成周啟祥是重大嫌疑人,周闖則成了幫凶或者知情人。不論真凶是周闖還是周啟祥,周鑫潔和嶽鬆庭的被害 都和她的家人脫不開關係。

被及時送到醫院的周闖已經搶救過來了,但仍處於昏迷期。

訊問周啟祥之前,我們了解到了案發始末。周啟祥和周闖爭吵的起 因確實如那位目擊者所說,是房子和錢。

周闖背著周啟祥將房子抵押給私人借貸,拿了五萬塊錢,投進朋友 介紹的生意裏。那個朋友,就是我們在之前調查中了解到的,周闖所謂 的那些可以帶他發大財的朋友。

三個月之前,那個朋友說有一個賺錢的項目,穩賺不賠,問周闖要 不要投錢。周闖沒有多想,馬上就答應了,還覺得自己之前的投入終於 有了結果。可聽到至少要投入五萬塊錢後,他猶豫了。

畢竟,對周闖來說,五萬塊錢可不是一筆小數目。更何況,他兜裏 不過幾百塊錢,根本拿不出那麽多錢。

那個朋友看出周闖的猶豫,說他們家不是有一處房子嗎,可以先將 房產證抵押給私人借貸,拿了錢投資,等賺錢了之後,再贖回房產證就 行,根本不會被人發現。

朋友的這番話讓周闖動心了,為了拿到五萬塊錢,他真的將房產證 偷了出來,在朋友的安排下抵押給私人借貸,且在拿到五萬塊錢的當下 將錢給了朋友。

周闖本來以為自己投資了穩賺不賠的生意,隻要等著數錢就好了, 沒想到僅僅過了一個月,他就聯係不到那個朋友了。他輾轉打聽得知, 對方早就卷了幾十萬塊錢跑路了。

朋友跑路了,錢也打了水漂,但是房產證還抵押在私人借貸那裏。 周闖試圖聯係私人借貸要回房產證,對方卻說不能如期還錢,就會過來收房子,一點退讓的空間都沒有,而今天是周闖還錢的最後期限,對方 找人過來收房子,順便通知周啟祥夫婦搬出去。

周啟祥和周闖的爭吵因此而起。

得知兒子將房產證抵押給私人借貸、拿了五萬塊錢投資生意又被 人騙光之後,周啟祥憤怒地給了周闖兩個耳光,然後這對父子就吵了 起來。

也正是在這次爭吵中,情緒激動的周闖說出了周啟祥殺害周鑫潔的 事情。

在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後,老隊長開始了對周啟祥的訊問。

周啟祥麵無表情地坐在我們對麵。他很安靜,看上去就是一個普通 的中年男人。

老隊長問起他和周闖發生衝突的原因,以及捅傷周闖的細節,周 啟祥如實講述了當時發生的一切。他所說的和我們了解到的信息基本 一致。

隨後,老隊長提起了周闖所說的關於他殺害周鑫潔一事。老隊長 說:“據多位目擊者表示,你在追打周闖的時候,周闖提到了你殺害了 周鑫潔。對此,你有什麽解釋嗎?”

周啟祥沒有回答,眼神變得深沉又冷漠。

老隊長繼續道:“其實,在發生這件事之前,我們已經將調查重點 從周鑫潔的親友同學轉到你們身上了。在深入調查中,我們掌握了一些 重要線索,也因為這些線索圈定周闖是周鑫潔一案的重大嫌疑人,你和 宋建芬是幫凶。因此,即便沒有發生這件事,我們仍然會傳喚你們。”

那一刻,周啟祥開口了。他說:“你說你們掌握了重要線索,我能 知道是什麽線索嗎?”

老隊長點頭道:“當然可以。在發現屍骨之初,我們注意到嶽鬆庭 屍骨的衣物上沒有腰帶,疑似被凶手抽走了;在後續調查中,我們從周 鑫潔的初中同學張苗那裏了解到, 1998 年春節期間,她們見麵時,周 鑫潔曾向她展示了一塊精致的飛碟牌手表,而且這是一對情侶手表,嶽 鬆庭佩戴的則是一塊黑色手表,但是在二人的屍骨上以及井下並未找到 這兩塊手表,疑似被凶手摘走了。”

聽到線索是失蹤的手表和腰帶,周啟祥忽然看向了我們。

老隊長拋出了最終答案。他說:“後來我們調查到,這兩樣東西全 部都在周闖手中!”

周啟祥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後悔,又有些不甘。

這時,老隊長的眼神變得淩厲起來,繼續說道:“如果我沒猜錯的 話,這些東西都是周闖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你或者你們一家殺了周鑫 潔和嶽鬆庭,周闖從他們的屍體上摘走了手表,抽走了腰帶。”

這句話像是一梭正中十環的梭鏢,驚得周啟祥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老隊長繼續道:“事已至此,你已經完全沒有隱瞞的必要了。女兒、 女婿死了,兒子和你反目成仇,還險些被你殺了,最重要的房子也沒 了,你再也回不去那種平靜的生活了。”

周啟祥緩緩閉上了眼睛。

老隊長沒有繼續追擊,而是將時間留給了周啟祥。

不知道是感覺老隊長話中有理,還是意識到周闖清醒之後,會告發 他,沉默了良久的周啟祥再次開了口:“我承認,是我殺了周鑫潔和嶽 鬆庭。但是,我不後悔。”

他承認了罪行,又刻意強調了後半句。

老隊長問:“你為什麽要殺害他們,他們是你的女兒、女婿!”

周啟祥冷漠地說:“因為嶽鬆庭把我女兒帶壞了,他不聽我的,也 不讓女兒聽我的,還想把女兒從這個家拐跑!既然如此,不如都殺了!”

不如都殺了!

直截了當又殘忍冷酷的五個字。

就好像他是一個屠夫,周鑫潔和嶽鬆庭是他刀下的牲口,可以隨意 宰殺。

那一刻的我停下了手裏記錄的鋼筆,抬眼看著周啟祥的麵孔,那是 一張冷漠至極又充滿惡意的臉。他的一字一句說得平淡無奇,又讓人心 驚肉跳。

因為所謂的“不聽話”,他就要舉起凶器,將他們通通殺死嗎?

當周啟祥說出殺人動機的時候,我感覺他的每一句供述裏都流淌著 黑色的**,讓我深刻體會到,原來人的愚昧是如此殘酷和狠毒。

在周啟祥的觀念裏,女兒和兒子從來就不一樣,也不可能一樣。他 從未想過讓女兒有出息,隻要她讀完初中,就該去打工掙錢了,等到了 十八歲,就給她找戶人家嫁了,換點彩禮錢。周啟祥的眼裏隻有兒子, 尤其是周闖有先天殘疾,這讓他和宋建芬對他格外嗬護,對兒子的請求 也是有求必應。

周鑫潔很小的時候,周啟祥就告訴她,等她長大了,必須要好好照 顧周闖,照顧他和宋建芬,照顧這個家。

從那時起,周鑫潔的命運和弟弟綁定到了一起。

實際上,周鑫潔一直是這麽做的,按照周啟祥的期盼做的。她和周啟祥等人是一家人,但她和他們過的卻是兩種生活。

初中畢業後,本來應該輟學掙錢的周鑫潔考上了縣裏的重點高中, 她哀求周啟祥,想讓父母繼續供自己讀書。當時,她對周啟祥承諾一定 會好好讀書,除了書費和學費,她不會多花家裏一分錢。

周啟祥之所以同意她繼續讀高中,是因為聽到鄰居說,小潔的學習 成績好,以後沒準可以考上大學,如果考上大學,畢業就可以掙更多的 錢,到時候不僅你們的生活有了保證,小闖的一輩子也有著落了。抱著 女兒考上大學,畢業後可以反哺全家的想法,周啟祥同意了周鑫潔的請 求,讓她去縣裏就讀高中。

就這樣,周鑫潔度過了艱苦的高中時代。就像她自己說的那樣,除 了書費和學費,她從未向家裏要過一分錢。

一切也如周啟祥期待的那般,周鑫潔成功考上了外省的重點大學。 麵對鄰居和村民們的羨慕和誇獎,周啟祥感覺臉上有光,他更加期待周 鑫潔盡快畢業,找一個高薪工作,改善他們的生活條件。

同年,周闖初中畢業了,和村裏很多男同學一樣,他沒有選擇繼續 上學,可輟學之後的周闖沒有找工作,而是每天無所事事地待著。周啟 祥和宋建芬一直很心疼這個兒子,也沒有讓他出去打工。

後來,周闖跟著同學去了鎮上,接觸了一些社會閑散人員,開始和 他們廝混。雖然周啟祥和宋建芬知情,但想著周闖身有殘疾,不忍多加 管束,就由著他去了。周闖向他們索要錢財,他們也都一一滿足了。周 鑫潔考入大學後,通過獎學金、校內勤工儉學和校外兼職家教獲得的錢, 大部分寄給家裏作為補貼,她根本不知道這些錢全部被周闖拿去揮霍了。

這段時間,周啟祥對周鑫潔還挺滿意的。畢竟,女兒不間斷地向 家裏寄錢,讓周啟祥感覺大城市的錢就是好掙,也讓他對周闖的所求沒有擔憂。他認為,周鑫潔可以一直供應周闖的花銷,也認為這是作為姐 姐、作為女兒應該為這個家庭付出的。直至周鑫潔開始談戀愛,嶽鬆庭 出現 … …提到嶽鬆庭,周啟祥突然變得很氣憤。他喊道:“如果不是這個家 夥,小潔根本不會拒絕我,不會反抗我,更不會想要離開這個家!”

我凝視著周啟祥,無法理解為什麽在提到嶽鬆庭的時候,他會如此 憤怒。

周啟祥告訴我們,周鑫潔和嶽鬆庭是在一次勤工儉學中認識的,後 來接觸多了,互生好感,就談起了戀愛。得知女兒戀愛後,周啟祥的第 一反應是反對,他認為那樣會耽誤她打工賺錢。後來,嶽鬆庭會幫助周 鑫潔寄錢回來,周啟祥就默認了二人的關係。

可真正的變化還是發生了,就在周鑫潔大學畢業之後。

畢業後的周鑫潔先是在一家小公司工作,後來通過招聘進入了一家 大公司,待遇不錯。這讓周啟祥看到了希望,認為他們一家人的未來都 不愁吃穿了。他讓周鑫潔留下基本生活費,將剩餘工資全部寄回家裏。 周鑫潔卻拒絕了周啟祥的要求,她表示大城市花銷多,消費高,她想要 自己保管工資,當然她仍然會盡可能多地給家裏寄錢,補貼家用。這樣 的行為讓周啟祥感覺尊嚴和地位受到了挑戰,因為妻子宋建芬替周鑫潔 解釋,他就沒有深究。

如此這般過了半年多,周鑫潔和嶽鬆庭領證結婚了。

由於父親早亡,母親身體不好,嶽鬆庭在老家隻是簡單擺了酒席, 沒有舉行儀式,就匆匆返回瀛海市繼續工作。同年年底,嶽鬆庭的母親 突然得急病去世了。

自從周鑫潔和嶽鬆庭結婚之後,周鑫潔回家的次數就越來越少,從之前逢年過節回家變成了每年春節回來一次,相應地,她給家裏錢的次 數就少了起來。所以即便他們回來,周啟祥對嶽鬆庭也是看不順眼。隻 要有鄰居問起周鑫潔的情況,周啟祥就說她“心野了”“白眼狼”。這就 有了案件之初,我們介入調查之時,為什麽那些鄰居對周鑫潔有“白眼 狼”的評價了。

有一次,周鑫潔單獨回家,因為寄錢的事情,周啟祥和她發生了 爭吵,越說越激動的周啟祥用皮帶抽打周鑫潔,還給了她一通耳光。最 後,他踩著周鑫潔的腦袋說,如果她再敢反抗,就活活打死她。當時, 周闖在一邊拍手叫好,宋建芬則是沉默不語。

在周鑫潔工作兩年後,周闖向家裏要錢的次數越來越多,數目越 來越大,這讓周啟祥感覺有些吃力。周闖卻說可以找姐姐要,她用他上 學的錢上了大學,理所應當得給他錢。周啟祥也是這麽認為, 因此,在 他給周鑫潔打電話要錢,周鑫潔表示手頭不寬裕,並希望他多加管束周 闖,不要隨意給錢後,他們再次發生了爭吵。周啟祥反複強調那是周鑫 潔欠周闖的,欠這個家的,她必須給!

當時,嶽鬆庭拿過周鑫潔的電話,對周啟祥的辱罵進行了回擊。從 那時起,周啟祥對嶽鬆庭產生了怨恨。他和周闖都認為是這個男人打破 了他們家的平衡,是這個男人教唆周鑫潔拒絕家裏的要求,是這個男人 想要取代周啟祥,成為這個家裏的男主人。

此後,周鑫潔仍舊會給家裏寄錢,隻是她拒絕了周啟祥的其他索求, 甚至在周啟祥提出讓他們出錢給周闖買房的時候,周鑫潔也表示沒有錢。

這讓周啟祥憤怒不已,他憤怒的不僅僅是拿不到錢,買不了房子, 周闖結不了婚,最重要的是他感覺自己的家庭地位受到了極大的挑戰。 更何況,當初周鑫潔承諾過會照顧弟弟,照顧他們,照顧這個家。

矛盾越積越深,殺意也在周啟祥的心間縈繞。

一切衝突的爆發就在 1998 年春節,那個看起來平淡無奇,又鮮血 淋漓的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