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之刺

07

那是案發後,我第一次勾勒出了凶手的影像,也是我第一次感覺如 此靠近他。可這僅僅是我的感覺,他隻是閃現了一下,又不動聲色地隱匿在人海中。

在邢斌的安排下,我們見到了薑雅楠的那個鄰居,她非常配合地再 次接受了詢問。

對那個男人的外貌,鄰居盡力回想了,但是描述得仍舊不夠具體, 加之距離薑雅楠被害已經過去半年之久,她的記憶也變得比較模糊了。

鬱南縣公安局根據我們的匯報,決定成立“3 ·03 連環殺人案”專 案小組,岐山縣公安局作為協辦單位,全力協助偵辦此案。

專案小組成立後,岐山和鬱南兩地警方重新走訪了薑雅楠和張彥君 的親友和鄰居,詢問是否有這個飯盒男的信息。另外,兩地警方結合模 糊的畫像以及凶手的基本體貌特征再次對兩人的社會關係進行了排查。 最後,鬱南縣警方結合證據中的那枚血指紋,對縣域範圍內的成年男性 包括外來人口進行了一次大起底。

讓我們無可奈何的是,轟轟烈烈地排查後,案件仍舊沒有任何進 展,抓住凶手的希望依然以落空告終。

大量的走訪排查和反複的落空讓專案小組甚至整個刑偵大隊陷入了 前所未有的低沉,已經開始有人抱怨說“大海撈針什麽時候是個頭”“完 全就是在做無用功”“我看就是王強想出風頭”等言語。

有兩次,邱楚義聽到同事這麽抱怨,還和對方爭執了起來。

邱楚義抓著對方的衣領, 讓他再重複一遍, 對方反嗆邱楚義道: “你這麽厲害,你倒是去抓凶手啊!”

老隊長趕緊拉開他們,對方低聲嘟囔了兩句,就快步走開了。

邱楚義反問老隊長道:“您不氣嗎?!咱們這麽沒日沒夜地走訪、詢 問,鞋子都磨破了兩雙了,他們卻這麽說!”

老隊長疲憊地坐在那裏,端起他的茶缸子,說:“生氣?那就是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咱們又沒有做錯,為什麽要自我懲罰呢!”

雖然老隊長嘴上這麽說,但我知道他的心裏一定很焦急,我的心裏 也非常焦急。可距離案發時間過去得越來越久,我心裏的焦急也逐漸變 成了無奈。

或許,凶手仍舊生活在這個普通的縣城裏,或許,早在案發之初, 他就逃之夭夭了。

每個周五,老隊長都會和邢斌通電話,明明知道案子毫無進展,他 們還是會聊一聊。

有一次,我忍不住問老隊長為什麽這麽做。老隊長說,這算是他對 這個案子最後的堅持了吧。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一個周六下午,同事們都陸續下班了,我安靜 地坐在辦公室裏,看著窗外。老隊長走了進來,問我為什麽還不回家。 我隻是聳聳肩,沒說什麽。

老隊長見我坐在位置上發愣,坐到了我對麵,問道:“你有心事?” 我點頭道:“有時候,我會很矛盾。”

老隊長若有所思地說:“說來聽聽。”

我解釋道:“按照我們的分析,這是一起連環殺人案。根據現在已 經掌握的線索和信息,我們無法圈定凶手,也就無法抓獲他,隻有發生 新案子,我們才可能獲得新線索,抓住凶手。但是這將會以新的受害者 付出生命為代價!可如果沒有新案子,那麽這兩起案件將會成為懸案, 很可能永遠無法偵破,凶手會一直逍遙法外。”

我停頓了一下,看向了老隊長,說:“我既希望有新案件發生,又 害怕有新案件發生。”

老隊長凝視著我眼中的迷惘,眼神變得柔軟又慈祥,說:“我之前不是說過嗎,要接受案件偵破,也要接受案件成為懸案。你可以掛念案 件,也要和案件保持距離,案件可以是你生活的重要部分,但永遠不能 成為唯一重要的部分。”

這時候,老隊長指了指牆上的石英鍾,說:“快下班吧,回家吃一 頓麵條,然後再好好睡一覺,就好了。反正, 每次我心煩意亂的時候, 你師母就給我做一頓麵條,百試百靈。”

看著老隊長走出辦公室的門,我做了一個深呼吸,拿上外套也離 開了。

張彥君一案最終因為缺乏重要線索,未能偵破,成了懸案。

同樣的,薑雅楠一案也被再度擱置。

偶爾,午夜夢回時,我會設想,此時此刻的凶手在做什麽,是酣然 入夢,還是和我一樣,看著房頂發呆。

半年的時間轉眼而過,就在鬱南人逐漸淡忘了張彥君一案帶來的陰 影時,罪惡再次悄然降臨了。

那天下午,我和邱楚義剛剛從外邊回來,一男一女就匆匆跑進了值 班室。

沒等我們開口,那個男人就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報案!我報案!…… 死人,東塘旁邊有一個死人!”

聽到“死人”兩個字,我的心裏咯噔一下。

報案人是一對情侶。今天下午,他們來到偏僻的東塘這邊約會,兩 個人坐在坡上聊天,然後女人發現了對麵的坡上躺著一個人,他們看不 清對方的容貌,隻能通過衣物推測是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好像睡著了, 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本來男人和對象想要親密一下,奈何對麵躺著一個人,隻能作罷。 離開的時候,男人說躺在草叢的那個女人不會是死人吧,對象還告誡他 不要胡說。

他們離開時特意繞到東坡,想看看那個躺在地上的女人是什麽情 況。當他們走到那個女人身邊時,發現她睜著眼睛,瞪著天空,臉色十 分恐怖。

那個女人已經是個死人了。

接警後,我們很快便跟隨老隊長和值班的法醫張叔趕往東塘。

我們趕到現場時,周圍已經聚集了不少人,見警察來了,他們齊刷 刷地向後退了退。

受害者是一名女性,安靜地躺在草叢中。她化著誇張的妝容,梳著 馬尾辮,上身穿著一件黃色毛衣,裏麵穿著一件白色襯衫,領子外翻, 下身則是一條過膝的紅黑格子布裙,腳上是一雙肉色絲襪和一雙綁腳踝 的彩色涼鞋。此時此刻,夕陽西下,柔軟的光線正好落在她的臉上,竟 然透出一種歲月靜好的安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