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之刺

11

在電話裏提到的兩本《詩歌園地》,魏家旭專門帶來了。

魏家旭一邊翻開雜誌,一邊再次向我們解釋道:“一開始,我沒太 注意,就是感覺這首《大雨之夜的米迪》寫得特別好,尤其是裏麵描述 的場景和意境,特別真實又特別美好,我還專門摘抄了裏麵的句子。”

我接過雜誌,看到了那首《大雨之夜的米迪》。

你好,米迪

你在這個大雨之夜誕生,又在這個大雨之夜離開雷電照亮了你的麵龐

也照亮了你神秘的背影

你雪白的肌膚,你瘦窄的臉

你深邃的眼睛,你細長的眉

你精致的小口,你紅色的唇

我想在這個雨夜為你寫一首歌,讓雷電和雨滴將它傳遞給每一寸 土地你盤起來的頭發真美,還有你身上精致的衣衫紅色的毛衣耀眼奪目,黑色的大衣平添了神秘,優雅的黑色長褲, 黑色的皮鞋又糅合了溫柔你的一切如此絢爛奪目,又悲喜交加大雨,閃電,無盡的夜

一個神秘的女郎

揮動著風雨,勾畫著雨夜的新生

你飄逸的衣衫,你打濕的妝容,你踮起的腳尖,你旋轉的舞步 天地之間,仿佛隻剩下了你大雨漫過了你的身體

你輕輕靠在這條狹窄的溝渠裏,靜靜親吻著來路和歸途世界突然安靜,隻剩下

你和即將到來的黎明

你是這個雨夜的女神

你也是我心中特別的存在

看完這首詩歌,我不禁有些激動。

詩歌裏對這個名叫“米迪”的女人有著零碎又詳細的描述。無論外 貌、發型還是衣著,她都和張彥君,或者說,是被凶手改變之後的張彥 君高度相似,尤其是衣著方麵,更是驚人的一致。

不僅如此,這首詩歌裏還提到了兩個關鍵信息——“雨夜”和“溝渠”。

張彥君就是在雨夜被害的,準確地說是被拋屍的,拋屍地點就是那 條偏僻的溝渠。

我可以把它當作一首意境獨特又神秘的詩歌,也可以把它當作對張 彥君拋屍現場的變相描述。

邱楚義看向了我,我也看向了他。很顯然,我們的想法不謀而合, 這首詩歌中包含的信息太詳細了,而這隻有兩種可能:其一,案發後為 了確定受害者身份,警方向外披露了一些信息,這首詩歌的作者很可能看到了那些信息,然後寫下了它;其二,這首詩歌的作者就是凶手,或 者,他是凶案的重要知情人。

而我,傾向於第二種可能。

這時候,邱楚義問道:“那另外一首詩歌呢?”

接著,魏家旭將提前翻好的雜誌推到了我們麵前,我的視線跟著落 到了那首《辛迪的眼睛裏有一片夕陽》上麵。

你好,辛迪

有時候,我在想

日子明媚,二十四度,熱與冷的交織青蟲扇動翅膀,奏響了夏末的尾聲平靜的河塘,柔軟的草叢,溫軟的夕陽 偶爾的一朵小紫花,也被你嗅走了香氣 你的麵龐如此安靜閉上的眼睛,均勻的呼吸,緋紅的臉頰,還有你最愛的淡紫色口紅 你的馬尾辮落在花草之間靈動又可愛

你的白色襯衫點綴黃色毛衣,還有紅黑衣布裙像是不動聲色的茂盛 你的彩色涼鞋透出了閃閃的晶瑩還有你可愛的腳趾頭 伴隨你的遐想而跳躍這一刻,你就躺在這裏,允許夕陽的親吻 我坐在旁邊,允許天空被晚霞擁抱也允許我們成為這畫中的一景

你是這個夏末最後一抹繆斯

也是整個秋天最美的開端

風一吹,就散落在了流動的空氣裏有人路過,沒有發現你

他問我在做什麽,也聽不懂我在說什麽我說一個人如果永遠躺在這裏,該有多幸福呢你懂我的歡喜與寂寞,你也愛著瞳孔裏的一切你有夕陽,也有夜空,更有無盡的星星睜開眼睛吧,辛迪

閉上眼睛吧,辛迪

短短二十幾行,卻給了我無比的震撼。

和那首《大雨之夜的米迪》 一樣,這首詩歌裏不僅有關於“辛迪” 的描述,還有對整個場景的具體描述,河塘、草叢、夕陽等,基本可以 確定就是東塘的東坡,也就是翟玉玲被拋屍的位置。

在閱讀《大雨之夜的米迪》的時候,我還在作者是不是殺人凶手之 間搖擺,但是到了《辛迪的眼睛裏有一片夕陽》,我基本可以確定,這 首詩歌的作者就是殺害翟玉玲的凶手。

這首詩歌裏的一個細節,提到了一個路人的詢問,對方問他在做 什麽,他在詩歌這麽寫道——“一個人如果永遠躺在這裏,該有多幸福 呢”。而在我們的走訪中,那個疑似看到凶手的李姓村民也問過對方這 個問題,得到了類似的回答。

如果對方僅通過警方披露的信息和細節創作詩歌,他也不可能提到 這個細節。這麽說來,這兩首詩歌的作者就是凶手!

根據李姓村民和疑似凶手的對話內容,我們曾推測對方有一定的學 曆或者文化素養,眼前這兩首詩歌的作者剛好符合了對這一點的推測。

這真是一個驚人的發現!

誰會想到一本文學雜誌裏竟然隱藏著凶手的蹤跡呢!

更讓人意外的是凶手竟然將受害者塑造成了詩歌的主角,將殺戮隱 匿進柔美的意境。

那一刻,我的視線迅速上移,在標題下麵看到了作者的名字——星 星之眼。

這就是作者的名字,也是凶手的名字!

那個名字裏仿佛隱藏著他的名字,我們仿佛也在瞬間裏有了對視。 我輕輕地摸了摸他的名字。

這算是案發之後,我和他最近距離的一次接觸。

如果凶手真的是一個詩歌作者,他的每一次殺戮後都會有一首新詩 歌發表,那麽在薑雅楠被害後,是否也有類似的詩歌呢?

為了驗證這個猜測,我請魏家旭找來了他去年訂閱的全部《詩歌園 地》,結合薑雅楠被害的時間段,我們真的找到了相關的詩歌。那首詩 的名字叫《曼迪的第一眼朝陽》。

有一枚葉子在空中旋轉

有一束陽光落到了你的瞳孔 空氣透出了閃爍的色澤有鳥兒飛過,它飛過了頭頂,也飛過了心頭 你的臉色很紅,你好像害羞了你的兩根大辮子輕輕甩動,仿佛帶著青春的跳躍你是樹的藤,樹是你的家

空空****,又熙熙攘攘

你倚靠在那裏,等待著更多的光芒你的黃色毛衫真美,你的白色大衣也很美黑色的褲子和米色的鞋子

嚴肅又活潑

肆意瘋長的果樹,帶著斑駁的影子,串聯起了情愫隨意取一口空氣

帶著屬於這個園子的享受

靜默的橋段讓人不忍心打斷你的沉思思緒飛濺,時光漫流

我看到了獨立的你,也看到了新生的你在這個普通的早晨,你逐漸舒展了身體很高興認識你,曼迪

很高興離開你,曼迪

你好,再見,早安,晚安

一如所料,和另外兩首詩歌一樣,這首《曼迪的第一眼朝陽》也基 本符合薑雅楠被害後被改變的外貌、發型和衣著,以及拋屍地點“廢棄 果園”的描述。

我的後脊有些發涼。沒想到,早在薑雅楠被害時,凶手就已經通過 這種方式,和所有的詩友、所有的讀者、所有可能看到這本雜誌的任何 人分享這個震撼又恐怖的秘密了。

她是薑雅楠,又是他詩歌裏的曼迪。

隻是,沒人注意,更沒人發現。

它就這麽被人翻閱,被人稱讚,然後被輕輕地合上,再次回歸寂寥 的黑夜。

之後,他再次發表詩歌,是米迪,又是辛迪。

那麽再一次呢?

想到這裏,我忽然不敢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