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之刺

09

告別了譚振華,我們便直奔第一實驗高中。

對我們的再次到來,肖童的班主任表現得非常配合。從她口中,我 們了解了更多關於肖童的信息。她特意向我們指了指正在上課的肖童, 說:“那個,坐在最後一排看小說的男生就是肖童。”

透過玻璃,我看到了那個留著長發的高中生,他有些帥氣,又有些 漠然。他看了兩眼小說,就趴在桌子上睡覺了。

為了不引起其他老師和學生的注意,防止帶來不必要的麻煩,老隊 長將詢問地點安排在了檔案室。

說起肖童,班主任向我們打開了話匣子。

班主任回憶道:“從他們進入實驗中學,就由我帶他們班。肖童的 父親肖東川之前就在實驗中學當老師,他是我的一位老大哥,後來調到 了市教育局工作。肖童的資質不錯,就是不好好學習,學習成績常年墊 底,還經常曠課。隻要在學校,他就會時不時惹點麻煩, 比如和同學打 架、和老師發生口角什麽的。”

說到這裏,班主任有些無奈地說:“因為他父親的關係,我也不好 說什麽,其他任課老師對他也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其實,我找他談 過,也找他父親談過,可都沒什麽效果。”

這時候,老隊長突然問:“聽說,他在陳月萍那裏補課?”

“陳老師業餘時間會組織一些學生去她家補課,其中就有肖童。”班 主任點了點頭,感慨道,“別看這個肖童天不怕地不怕的,卻很聽陳老 師的話。有兩次,他和同學吵起來了,差點就要動手了, 陳老師說了他 兩句,他竟然就坐下了。”

這個信息頗有意思。

班主任接著說:“另外,肖童的語文成績也不錯,雖然隻是七八十 分的水平吧,但是相對他其他不及格科目來說,已經算是最好的成績 了。我還問過陳老師,為什麽肖童的語文成績這麽好,陳老師跟我說肖 童很聰明,就是沒有把心思放在學習上。”

我補充問道:“除此之外,您還了解肖童的其他信息嗎,比如,他 的家庭情況,他平時和誰的關係比較好?”

班主任想了想,說:“我剛才和你們說了,肖東川之前也是老師, 那會兒我們還是同事呢,所以他們家的情況我多少知道一點。早在十多 年前,肖東川就和妻子離婚了,前些年,肖東川再婚娶了一位年輕老師,現在他們應該都住在市裏。”

我看向了班主任,問:“他沒有和肖童住在一起嗎?”

班主任答道:“據我了解,他們沒有住在一起,肖東川夫婦住在市 裏,肖童和他奶奶還是住在縣裏。”

這麽說來,肖童和父親屬於“兩地分居”了。通常情況下,很多再婚 家庭,父母和子女的關係都不是太好,甚至可以說是很差。

我繼續問:“肖童和誰的關係比較要好呢?”

班主任思忖了片刻後說:“他脾氣暴躁,又喜歡招是惹非,同學們 都不願意靠近他。我看見過幾次,他和一些社會人接觸,具體是和誰接 觸,我就不了解了。”

在另外兩個任課老師那裏,我們得到了類似的回答。

詢問最後,老隊長希望包括班主任在內的三位老師暫時就詢問的事 情保密。

我們走出檔案室的時候,下課鈴響了,路過肖童所在班級的時候, 他正好走出來。我和他四目交接,然後他的視線迅速從我的臉上掠過。

在接下來的側麵了解中,我們得到的信息基本和在班主任那裏聽到 的信息相符。

十年之前,肖童的父母離婚,肖童歸父親撫養,肖童的母親離開了 本地,和朋友去了南方。當時, 肖東川忙於工作,便將肖童交給自己的 母親照顧,後來他調入教育局更是無暇顧及肖童。所以準確地說,肖童 是跟著奶奶長大的。

在肖童十三歲的時候,肖東川調到市裏工作。起初,肖東川想把肖 童接到市裏上學,奈何肖童不願意,他也沒有勉強,就讓肖童繼續留在 了縣城。雖然兩人的父子關係不太親密,但是每到周末,肖東川都會把肖童接過去,直至肖東川經人介紹認識了現在的妻子。

肖童對這個繼母非常排斥,可肖東川仍舊和她結婚了。再婚之後, 肖童和肖東川的關係便疏遠了,他也不再去父親那裏,性格變得越來越 叛逆,行為也越來越出格。

升入第一實驗高中後,肖童仍舊我行我素,抽煙喝酒打架鬥毆,直 到他參加了陳月萍的補習班,不僅語文成績有所提高,個人行為也收斂 了很多。

調查至此,邱楚義感歎道:“這個肖童不會有點喜歡陳月萍吧?” 老隊長很認可邱楚義所說:“也算是正常吧,很多人在學生時代都或多或少喜歡過老師,有的是因為老師的講課方式,有的是因為老師的 說話態度,有的是因為老師的簡單關懷,有的就是莫名其妙喜歡。結合 班主任和其他老師的說辭,以及我們了解的情況,肖童確實可能喜歡陳 月萍,加上他長期缺乏關愛,將情感投射到陳月萍身上也在情理之中。”

我反問道:“這會是譚雷雷憎恨肖童的原因嗎?”

老隊長表示疑問:“如果肖童喜歡陳月萍, 譚雷雷就要憎恨肖童 嗎?如果譚雷雷憎恨肖童, 肖童就要殺害譚雷雷嗎?從邏輯上說,似乎 是不通的。”

邱楚義學著老隊長的樣子,抿了兩口茶水,咂嘴道:“看來,我們 要找陳月萍和肖童聊一聊了。”

看著邱楚義的樣子,我突然就笑了。

老隊長猛地拍了下邱楚義的腦袋,說:“小老樣!”

邱楚義反擊道:“王隊,您等著吧,等到您七老八十了,我過去看 您,肯定會偷偷拍回來的!”說著,他身形敏捷地跑到了樓道。

老隊長脫下腳底的布鞋就甩了出去,然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追了出去,撿起布鞋再次甩了出去,喊道:“兔崽子,你站住!”

樓道裏回**著邱楚義的笑聲和老隊長的罵聲。

那樣子就像是一對平常的父子。

陽光從樓道的盡頭四散開來,落到地上,瞬間形成了一個巨大的 光圈,邱楚義跑進了光圈裏,老隊長追了上去。隻有我,靜靜地站在門 口,微笑地看著他們。

多麽尋常又獨一無二的下午,這一刻已經為多年後我回憶有關他們 的一切時,不動聲色地埋下了傷感的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