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藝與茶道

三、茶道之美

茶道貴乎簡約之美。簡者,簡易也;約者,儉約也。茶道的儉約化與簡易化,這兩者則是密切相關連著的:儉約必簡易;簡易必儉約。而儉約化與簡易化作為一種審美風格體現於啜茗生活中,便形成了茶道的簡約之美。此種簡約之美,恰恰正是中國茶道的優良審美傳統的一大特色。

若問,這種簡約之美,它是在什麽特定的社會曆史條件下形成的呢?我國早在魏晉南北朝時代,社會上就發生了兩種風尚之間彼此殊異和彼此消長之狀況。這就是尚酒的奢靡之風與尚茶的儉約之風,兩者由於各自在社會生活中表現出了迥乎其異的物質效應與精神效應,因而也就不能不迫使人們對之做出了不同的評價與抉擇。

且看其時南北朝廷頻頻頒布的禁酒令:

隆安五年(公元401年),以歲饑,禁酒。(引自《晉書·安帝本紀》)

元嘉十二年(公元435年)六月,丹陽、淮南、吳興、義興大水,斷酒。(其後待到元嘉二十年、二十一年,則又在局部地方頒禁酒令。)(引自《宋書·文帝本紀》)

河清四年(公元656年)二月壬申,以年穀不登,禁沽酒。(引自《北齊書·武成帝本紀》)

太安四年(公元458年)始設酒禁。是時年穀屢登,士民多因酒致酗訟,或議主政。帝惡其若此,故一切禁之。(引自《魏書·刑罰誌》)

北魏文成帝太安四年頒的禁酒令中,更有極其嚴酷的刑罰,謂:“釀、沽、飲,皆斬之。”(引自《魏書·刑罰誌》)

你瞧,不論釀酒,賣酒,還是飲酒,竟一概都犯了殺頭之罪,其嚴酷程度若此。於是作為對於尚酒之風的一種社會抵製,包括物質抵製和精神抵製,文明而儉約的尚茶之風便就此悄然興起。而與之同時,茶樹的種植,則亦由長江流域的上遊而擴展延伸到了中遊並下遊一帶,處處茶園,蔥蘢生色。特別是在江南的那些產茶區域境內,大大小小茶園更是舉目可見,包括有官家茶園,私家茶園,道觀茶園,寺院茶園,彌穀披岡,景象不凡。其時尚茶之風,不僅使市井民眾深受浸染,而且多少朝廷官吏,以及文人、隱士之輩,也被席卷其中,競相飲茶。當初文人、隱士圈內,本來是盛行著一種酒佐清談的世風的,隻因在亂世的恐怖政治氛圍籠罩之下,他們不得不整日價嗜酒以逍遙遁世,醉飲以澆愁釋悶,或者借酒以抒悲懷,或者借酒以寄歎息。而後來當禁酒令頻頻頒布之後,他們這才開始轉而結緣於茶,從而便也養成了茶佐清談的世風,這就更使其表現出了道家的審美情懷和人生態度。久而久之,那些地方吏,直到帝王將相之輩,亦始效法之。諸如晉惠帝、齊武帝、杜預、謝安、桓溫、劉琨、陸納、王肅、江統、傅鹹、孫楚、郭璞、常璩等等,不一而足。甚至在朝廷大臣之中,更有罷辦酒宴興辦茶宴的清廉佳話盛傳於世。隨之朝野上下的尚茶之風,尤其是倡辦儉約而簡易的小型茶果宴之風,則亦興於一時矣。

我國魏晉南北朝時代的這種不施鋪張、不設盛饌、佐以瓜果、伴以清談的小型茶果宴,就蘊含有中國茶道的簡約之美這個審美特色。

當然,毋庸諱言,中國茶道的審美取向亦有其複雜而曲折的曆史。例如我國曆史上的宮廷茶道和貴族茶道,尤其唐代以後的宮廷茶道和貴族茶道,就恰恰是跟中國茶道的簡約之美背道而馳的。隻因它們追求的是森嚴的禮儀,既有百般繁褥的程式,又有百般豪奢的排場,還奉行那套不堪斯文、**文明的跪拜之禮。

這些弊端全然有悖於中國茶道崇尚簡約之美的優良審美傳統。無怪乎曆代宮廷茶道和貴族茶道,盡管堂皇之至,威風之至,然而卻畢竟是沒有什麽生命力的,終於隨著封建王朝及其封建社會製度被徹底消滅,它們也就不可避免地被現代文明淘汰。

而相比之下,中國城鄉遍布的那種飲之隨意、行之簡易且儉約的庶民茶道,尤其是明代以來普遍推行的撮泡茶這種即衝即飲的茶道俗風,恰恰就更體現出了富有自然之美並簡約之美的這個審美傳統特色。這是中國茶道文化富有頑強生命力和競爭力的一個突出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