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媚骨天成,暴君俯首稱臣

第128章 破綻

春深了。

乾清宮後殿的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層層疊疊,風一吹便簌簌落下,鋪了滿地錦繡。宋堇站在樹下,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唇角浮起一絲淺淡的笑意。

“想什麽呢?”蕭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隨即一件薄披風落在她肩上,“晨起風涼,也不知道加件衣裳。”

宋堇回過神,轉身看他。蕭馳今日沒有上朝,穿著一身玄色常服,墨發半束,少了平日的威嚴,多了幾分閑適的清貴。

“在想這花開得真好。”她輕聲道,“比去年的好。”

蕭馳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株海棠,淡淡道:“去年這時候,你在蘇州?”

宋堇點了點頭:“在蘇州。那時候彩華堂剛開張,忙得腳不沾地,哪有心思賞花。”

蕭馳低低笑了一聲,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輕聲道:“今年有了。往後年年都有。”

宋堇靠在他懷裏,望著那滿樹繁花,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是啊,年年都有。

可年年,還能一起看花的人,有多少呢?

她忽然想起方瑤。那個曾經在侯府裏上躥下跳、一心要置她於死地的女人,如今瘋了,被關在侯府最偏的院子裏,日日念叨著她的孩子。

她又想起顧玉璋。那個六歲就能殺親弟弟、算計嫡母的孩子,死了,死在夾竹桃的毒裏,死在親生母親的懷裏。

她還想起郝氏。那個逼走她生母、欺壓她十幾年的女人,如今在流放路上,據說已經病得隻剩一口氣。

這些人,都曾在她生命中出現過,給她帶來過傷害、痛苦、磨難。可如今再想起,她心裏卻沒有恨,隻有淡淡的惘然。

爭來爭去,鬥來鬥鬥,最後呢?

什麽也沒落下。

“蕭長亭。”她忽然開口。

“嗯?”

“你說,人這一輩子,到底圖什麽?”

蕭馳沉默片刻,緩緩道:“圖一個心安吧。”

宋堇抬起頭,看著他:“心安?”

蕭馳低頭看她,那雙深邃的鳳眸裏,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圖自己心安,圖在意的人心安。旁的,都是虛的。”

宋堇看著他,心頭微微發顫。

是啊,心安。

她爭了這麽久,鬥了這麽久,為的不就是一份心安嗎?

一份不再被人欺壓的心安,一份能好好活下去的心安,一份……能和他並肩而立的心安。

“我明白了。”她輕聲道。

蕭馳低頭,在她額上落下一吻,溫聲道:“明白就好。走吧,用膳去,餓久了胃又該疼了。”

宋堇點了點頭,任他牽著,往殿內走去。

用過午膳,蕭馳被大臣請去議事,宋堇便獨自在後殿看書。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切都那麽寧靜,那麽安好。

可這份寧靜,很快就被打破了。

“姑娘!”李忠匆匆跑進來,臉色有些發白,“皇城司那邊,有急報!”

宋堇心頭一跳,放下書,站起身:“什麽事?”

李忠壓低聲音道:“當年帶走您生母的那群人,有眉目了。”

宋堇瞳孔微縮。

“皇城司的人順著線索追查了許久,發現那些人……與江南的鹽商有勾連。而江南鹽商背後,站著的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是竇家。”

宋堇隻覺得腦子裏“轟”的一聲,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竇家?

又是竇家?

當年經辦阮家案的是竇廣孝,如今帶走她生母的也與竇家有勾連——這絕不是巧合!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啞聲道:“還有呢?”

李忠搖了搖頭:“暫時隻查到這些。那群人行事極為隱秘,又時隔多年,很多線索都斷了。皇城司的人還在繼續追查,隻是……需要些時日。”

宋堇點了點頭,揮了揮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李忠應聲退下。

宋堇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外頭那株開得正盛的海棠,久久沒有動。

竇家……

她娘被竇家的人帶走了?

為什麽?

是為了滅口?還是……另有什麽隱情?

她忽然想起陳嬤嬤說過的話——阮梅姑娘跟那些人走的時候,雖然不舍,卻沒有抗拒。

若那些人真的是竇家派去的,她娘怎麽會不抗拒?

除非……

除非那些人,不是來害她的,而是來救她的。

可竇家當年滅了阮家滿門,怎麽會反過來救阮家的女兒?

這說不通。

除非,救她的人,根本不是竇家派去的,而是與竇家有勾連的其他人。

那些人,利用竇家的勢力,隱藏了自己的身份。

他們,到底是什麽人?

宋堇越想越亂,隻覺得腦子裏一團漿糊。

她用力揉了揉眉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管怎樣,至少有了線索。隻要順著這條線索查下去,總有一天,會查個水落石出。

傍晚時分,蕭馳回來了。

他一進門,便看見宋堇坐在窗前發呆,臉色有些蒼白。他快步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怎麽了?李忠跟你說了什麽?”

宋堇回過神,看著他,輕聲道:“皇城司查到,當年帶走我娘的那群人,與江南鹽商有勾連。而江南鹽商背後,站著的是竇家。”

蕭馳眸光一沉。

“竇家?”他低聲道,“又是竇家。”

宋堇點了點頭:“我想不通。若真是竇家帶走了我娘,為什麽?他們當年滅了阮家滿門,怎麽會反過來救阮家的女兒?”

蕭馳沉默片刻,緩緩道:“也許……救她的,不是竇家,而是借著竇家勢力隱藏身份的其他人。”

宋堇一怔:“你也這麽想?”

蕭馳看著她,眸光幽深:“孤比你更了解竇家。竇廣孝那個人,心狠手辣,斬草必除根。若真是他派人去滅阮家,絕不會留下任何活口。你娘能活下來,還能被帶走,說明帶走她的人,根本不是竇家的人,而是借著竇家的勢力,暗中行事的人。”

宋堇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那……那些人會是誰?”

蕭馳搖了搖頭:“不知道。但既然能借著竇家的勢力行事,必定與竇家關係匪淺。也許是竇家的姻親,也許是竇家的門生故吏,也許是……”

他頓了頓,眸光驟然轉冷:“也許是竇家內部的人,與竇廣孝不是一條心。”

宋堇心頭一震。

竇家內部的人?

與竇廣孝不是一條心?

那會是誰?

蕭馳看著她,溫聲道:“別急。皇城司那邊還在查,總會有結果的。眼下最重要的,是保護好你自己。竇家既然開始查你的底細,遲早會查到阮家的事。到那時……”

他沒有說下去,但宋堇明白他的意思。

到那時,她的身世,就藏不住了。

罪臣之後,這個身份,足以讓她萬劫不複。

“蕭長亭,”她抬起頭,看著他,輕聲道,“若真到了那一天,你會怎麽做?”

蕭馳看著她,那雙深邃的鳳眸裏,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決絕。

“孤說過,”他一字一句道,“不管你是誰的女兒,不管你身上流著什麽血,你都是孤的人。誰敢拿這件事做文章,孤就滅了誰。竇家也好,太後也好,誰都不例外。”

宋堇看著他,眼眶微微發熱。

她知道,他說到做到。

可她還是怕。

怕自己成為他的軟肋,怕那些藏在暗處的敵人利用她來傷害他,怕有朝一日,她不得不離開他,才能保護他。

“蕭長亭,”她輕輕開口,聲音有些發顫,“若我走了,你會怎樣?”

蕭馳眸光一凜,猛地收緊手臂,將她死死攬入懷中。

“不許走。”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慌亂,“宋堇,你聽好。不管你遇到什麽,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許走。天塌下來,有孤頂著。你隻需要站在孤身後,就夠了。”

宋堇埋在他懷裏,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她輕輕點了點頭,啞聲道:“好。我不走。”

蕭馳低頭,吻去她的淚,將她抱得更緊。

窗外,夜幕降臨,月光如水。

這一夜,他抱著她,一夜未眠。

接下來的日子,京城看似平靜,暗地裏卻暗流湧動。

竇家那邊,不知從哪裏得到了風聲,開始大肆宣揚宋堇“出身不明、來曆可疑”的謠言。一時間,街頭巷尾都在議論紛紛,說什麽的都有。

有人說她是私生女,有人說她是逃奴,甚至有人說她是敵國派來的奸細。

宋堇聽到這些謠言時,正在後殿的花園裏散步。盈兒氣得臉都紅了,跺著腳罵那些造謠的人不得好死。

宋堇卻隻是淡淡一笑,繼續往前走。

“夫人,您怎麽還笑得出來!”盈兒急道,“那些人都把您說成什麽樣了!”

宋堇看了她一眼,平靜道:“嘴長在別人身上,愛說什麽說什麽。我管不著,也不想管。”

“可是……”

“沒什麽可是。”宋堇打斷她,眸光沉靜如水,“他們越是這樣,越說明他們急了。急了,就會出錯。出錯,就會給我們機會。”

盈兒愣了愣,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宋堇不再說話,隻是望著遠處那片開得正盛的海棠,唇角浮起一絲淺淡的笑意。

急吧。

越急越好。

她倒要看看,這場戲,最後是誰笑到最後。

三日後,朝堂上再次掀起了軒然大波。

竇延宗聯合數十名官員,聯名上書,要求徹查宋堇的身世。他們稱,宋堇來曆不明,有辱宮闈,必須逐出宮去,否則難以服眾。

蕭馳坐在龍椅上,麵無表情地聽著這些人慷慨陳詞。等他們說完了,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

“竇愛卿說宋氏來曆不明,可有證據?”

竇延宗早有準備,立刻遞上一份折子:“臣查得,宋氏之母阮氏,乃罪臣阮鴻漸之女!阮鴻漸當年因結黨營私、圖謀不軌被處斬,阮家滿門獲罪。宋氏身為罪臣之後,卻隱瞞身世,混入宮闈,其心可誅!”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

罪臣之後!

這可是殺頭的罪名!

蕭馳卻依舊麵不改色,隻是淡淡道:“阮鴻漸的案子,當年是竇愛卿的父親竇廣孝經辦的吧?”

竇延宗一怔,隨即道:“是。家父當年秉公執法,查清了阮鴻漸的罪行,為國除害。”

蕭馳冷笑一聲:“秉公執法?竇愛卿,你可知,當年阮鴻漸的案子,有多少疑點?”

竇延宗臉色一變:“皇上此言何意?”

蕭馳站起身,緩緩走下禦階,目光如刀般掃過殿內眾人。

“阮鴻漸,國子監祭酒,學問淵博,為人正直。他在朝多年,從不結黨營私,從不謀取私利。這樣的人,會圖謀不軌?”

他頓了頓,聲音驟然轉冷:“竇愛卿,你父親竇廣孝,當年憑一紙舉報,就定了阮鴻漸的死罪。那一紙舉報,是從哪裏來的?舉報的人,如今何在?”

竇延宗被問得啞口無言,臉色青白交加。

蕭馳繼續道:“阮家滿門,男丁斬首,女眷發賣。可阮鴻漸的女兒阮梅,卻被人暗中救走,從此下落不明。救走她的人,是誰?為什麽要救她?”

他目光如炬地盯著竇延宗:“竇愛卿,這些事,你父親有沒有告訴過你?還是說,你父親做這些事的時候,你也在場?”

竇延宗渾身一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皇上明鑒!臣對此一無所知!家父當年辦案,臣尚未入仕,絕不知情!”

蕭馳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冷道:“不知情?那好,孤就讓你知情。”

他揮了揮手,李忠立刻捧著一疊卷宗上前,呈給竇延宗。

“這是皇城司這些年查到的,關於當年阮家案的種種疑點。”蕭馳的聲音冰冷如霜,“竇愛卿,你好好看看。看完了,再告訴孤,你父親當年,到底是秉公執法,還是……另有隱情。”

竇延宗接過卷宗,顫抖著手翻開。隻看了幾頁,他的臉色就徹底變了。

那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當年舉報阮鴻漸的人,是竇廣孝的一個門生;那人舉報之後,就神秘失蹤了;而阮家被抄家時,搜出的所謂“謀反證據”,也被人做過手腳……

樁樁件件,都指向一個事實——竇廣孝,栽贓陷害,滅了阮家滿門!

竇延宗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額上冷汗涔涔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