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糾葛
蕭馳饜足地抱著她，下頜抵在她發頂，手掌有一搭沒一搭地撫著她的背。宋堇窩在他懷裏，困意朦朧間忽然想起一件事，迷迷糊糊問道：“對了，張家那個折子……最後怎麽處置的？”
蕭馳的動作頓了頓。
“怎麽忽然問這個？”
“好奇。”宋堇閉著眼，聲音軟糯，“你那個朱批，李忠回來學給我聽過。‘孤聞張岑傷勢無礙，甚慰，恭喜。’”她學著他的語氣，自己先笑了，“張炳不得氣吐血？”
蕭馳低笑一聲，胸膛微微震動：“吐了。聽說病了好幾日。”
“那侯府那邊……”宋堇睜開眼，仰頭看他，“你真的不管了？”
蕭馳垂眸對上她的目光，眼底的饜足褪去幾分，換上了慣常的深邃。
“你想讓孤管？”
宋堇沉默了一瞬，搖搖頭：“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顧玉璋落得那個下場，確實可憐，可追根究底，是尤氏自作聰明惹出的禍端。至於顧連霄……她閉了閉眼，壓下心頭那點複雜的情緒。
蕭馳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道：“顧連霄又遞了折子。”
宋堇一怔。
“這回不是為顧玉璋伸冤。”蕭馳的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是請旨，想接你回府。”
宋堇呼吸一滯。
“他說，你身子已大好，擷芳殿雖好，終究是宮中，不便久居。他願以世子身份擔保，接你回府後必悉心照料，再不讓你受半點委屈。”蕭馳說著，目光始終鎖著她的臉，“言辭懇切，情深意重。”
宋堇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蕭馳的拇指撫過她的臉頰，力道很輕，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你怎麽想？”
“我……”宋堇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幹澀，“皇上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
宋堇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我不知道。”
蕭馳微微眯眼。
“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回去。”宋堇的聲音很輕，卻很穩，“侯府是我的家，我嫁進去三年，那裏有我的院子，我的丫鬟，我的……”她頓了頓，略過那個名字，“……我的生活。可我也知道，回去意味著什麽。尤氏恨我，顧老太太雖公允卻年邁，陳姨媽幫襯有限。我若回去，麵對的是一堆爛攤子，是日日提防的算計，是……”她看著他，目光坦然，“是與皇上的了斷。”
蕭馳的眼底有什麽東西翻湧起來。
“所以，你在猶豫。”他的聲音低沉下去，“猶豫要不要為了那個‘家’，放棄孤。”
宋堇沒有否認。
蕭馳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涼，有些澀，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複雜。
“宋阿綿，你知道孤最欣賞你什麽嗎？”
宋堇搖頭。
“你敢說實話。”蕭馳的拇指摩挲著她的唇瓣，“後宮那些女人，見了孤個個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孤看，可掏出來的都是假的。隻有你，明明怕孤怕得要死，還總是不肯說孤愛聽的話。”
宋堇抿了抿唇：“……皇上喜歡受虐？”
蕭馳失笑，低頭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孤喜歡你這個不知死活的樣子。”
宋堇吃痛，推了他一把，沒推動。
“顧連霄的折子，孤壓下了。”蕭馳收起笑意，正色道，“沒有駁回，也沒有準。孤在等。”
“等什麽？”
“等你真的想清楚。”他看著她，目光幽深，“宋阿綿，孤可以強留你，可以用皇權壓你，讓你這輩子都出不了宮。可孤不想。”
宋堇怔住。
“孤想要你心甘情願。”蕭馳的聲音低沉而認真，“不是被逼無奈，不是走投無路，是你自己選——選留在孤身邊。”
宋堇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
“你……”她聲音發顫，“你這是……在給我選擇？”
“嗯。”蕭馳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淚，動作輕柔得不像是那個殺伐決斷的帝王，“但孤得告訴你，孤不是聖人。你若選了回去，孤會放你走。可你若走了，孤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你。孤做不到看著你和別人過日子，還裝作無動於衷。”
他的目光沉甸甸地壓下來：“所以，宋阿綿，你最好想清楚。選了，就沒有回頭路。”
宋堇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從未想過，蕭馳會給她選擇。她一直以為，他會用盡一切手段把她困在身邊，就像他之前做的那樣。可此刻，他卻把選擇權交到了她手裏。
“為什麽？”她哽咽著問，“你為什麽……突然……”
蕭馳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因為蕭旻那天的話，孤聽進去了。”
宋堇一怔。
“他說，是孤沒能給你名分，你心中不安。”蕭馳的拇指摩挲著她的臉頰，“孤想了很久，覺得他說得對。孤一直在逼你，用皇權，用情勢，用顧連霄，逼你留在孤身邊。可孤從來沒問過，你想要什麽。”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孤怕問了，你的答案不是孤想要的。所以寧可逼著，也不肯問。”
宋堇的淚水洶湧而出。
“可現在孤想問了。”蕭馳捧著她的臉，逼她看著自己，“宋阿綿，你想要什麽？是留在這裏，做孤的宋阿綿，等孤把一切都處理好，光明正大地給你名分？還是……回顧府，做你的世子夫人，和顧連霄好好過日子？”
他的目光深邃得像要把她吸進去：“你選。孤不逼你。”
宋堇哭著哭著，忽然笑了。
她抬起手，狠狠捶了他一下：“蕭馳，你這個混蛋。”
蕭馳任她捶，眉頭都沒皺一下。
“你明明知道，我選不了。”她淚眼朦朧地看著他，“我若選了留下，就是背棄了顧連霄，背棄了我嫁進侯府三年的日子，背棄了……我自己。我若選了回去，就是背棄了你，背棄了這些日子的……”
她說不下去了。
蕭馳替她說完：“背棄了這些日子的心動。”
宋堇渾身一震，抬眸看他。
蕭馳的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你以為孤看不出來？你心裏有孤。隻是你自己不肯認。”
“我……”
“你怕。”蕭馳一針見血，“你怕孤是逢場作戲，怕孤隻是一時新鮮，怕孤哪天膩了就把你丟開。你怕信了孤，最後落得一場空。”
宋堇張了張嘴，說不出反駁的話。
因為他說得對。
“孤也怕。”蕭馳忽然道。
宋堇愣住了。
蕭馳看著她驚愕的表情，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孤是皇帝，從小被教導不能信任何人。可孤信了你。信你會留在孤身邊，信你心裏有孤，信你不會像那些人一樣，為了利益背叛孤。”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可孤也怕，怕你看上的隻是孤的權勢，怕你心裏還裝著別人，怕哪天醒來，你不見了。”
宋堇的心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們就這樣對視著，一個淚流滿麵，一個眼底藏著從不示人的脆弱。
良久，宋堇抬起手，捧住他的臉。
“蕭馳。”她叫他的名字，聲音輕輕的，“我不走。”
蕭馳的瞳孔微微收縮。
“不是因為沒地方去，不是因為走投無路。”宋堇一字一句地說，“是因為……我心裏有你。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的，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收不回來了。”
蕭馳的呼吸粗重起來。
“我怕，怕你是假的。可你剛才說你也怕的時候，我就不怕了。”宋堇的眼淚還在流，可嘴角卻彎了起來，“原來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會怕。原來你和我一樣，都是凡人。”
蕭馳猛地將她擁入懷中，抱得死緊。
“宋阿綿。”他的聲音悶在她肩頭，沙啞得厲害，“你這話，孤記一輩子。你要是敢反悔，孤就……”
“就怎樣？”宋堇悶悶地問。
蕭馳抬起頭，眼眶竟有些泛紅。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就死你。”
宋堇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眼淚直流。
“好。”她點點頭，湊上去在他唇上親了一下，“那說好了，你要是敢負我，我也……死你。”
蕭馳愣了一瞬，隨即低低地笑起來。
他從未這樣笑過，笑得眉眼都彎了，笑得像個終於得到糖的孩子。
殿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雨，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窗欞。
殿內，兩人相擁而笑，笑裏帶著淚，淚裏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
翌日清晨，宋堇醒來時，身邊已經空了。
她揉了揉眼睛，撐起身子，發現枕邊放著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三個字：給阿綿。
宋堇心頭一跳，拆開信封。
裏麵是一張薄薄的宣紙，上麵是蕭馳那熟悉的筆跡——
“孤去上朝了。醒來記得用早膳，不許餓著。今日事多，晚些來看你。
另：顧連霄的折子，孤準了。”
宋堇瞳孔驟縮，手指一緊，幾乎要把信紙捏皺。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看——
“準他明日巳時進宮，與你見一麵。
孤說過，給你選擇。那就讓你當麵和他說清楚。
阿綿，孤信你。”
落款隻有一個字：馳。
宋堇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眼淚又一次模糊了視線。
她握著信紙，半晌，輕輕地笑了。
——
巳時，擷芳殿。
宋堇坐在窗邊，手裏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李忠尖細的聲音：“世子請，淑人就在裏頭。”
殿門推開，顧連霄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長袍，襯得人清俊儒雅，隻是臉色仍有些蒼白，眼下也帶著淡淡的青黑。他站在門口，看著窗邊的宋堇，目光複雜得讓人看不透。
“堇兒。”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宋堇站起身，看著他，忽然覺得恍如隔世。
就在不久前，這個人還是她的丈夫，是她以為會共度一生的人。可此刻看著他，她心裏隻剩下平靜。
“連霄。”她輕聲道，“坐吧。”
顧連霄走進來，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臉上，貪婪地看著，仿佛要把這些日子的空缺都補回來。
“你瘦了。”他說。
宋堇搖搖頭：“還好。你倒是憔悴了不少。”
顧連霄苦笑一聲：“能不憔悴嗎？媳婦差點沒了，弟弟又……”他頓了頓，沒說完。
宋堇沉默了片刻，低聲道：“玉璋的事，我聽說了。節哀。”
顧連霄垂下眼簾，握著輪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緊。
“是我娘害了他。”他的聲音艱澀，“若不是她自作聰明，玉璋也不會……”
“連霄。”宋堇打斷他，“過去的事，別再想了。”
顧連霄抬起頭，看著她，忽然問：“堇兒，你……願意跟我回去嗎？”
宋堇沉默了。
顧連霄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我知道，這些日子發生了很多事。”他艱澀地開口，“我知道，皇上他……他對你……我也知道，我這個丈夫做得有多失敗。保護不了你，護不住弟弟，連後宅都管束不住。你沒理由跟我回去。”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可我還是想問。堇兒，你還願意……給我一個機會嗎？”
宋堇看著他，心裏湧起複雜的情緒。
她想起新婚時他對她的好，想起他為她擋箭時毫不猶豫的身影，想起他坐在輪椅上依舊堅持來接她的執著。可她也想起，他為了前途將她推開的那個瞬間，想起他在蕭馳麵前無能為力的樣子，想起……
想起蕭馳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想起他昨夜那句“孤也怕”，想起今早那封信上“孤信你”三個字。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
“連霄。”她輕聲喚他。
顧連霄抬起頭，眼底帶著最後一絲希冀。
“對不起。”宋堇看著他，目光坦然，沒有逃避，“我不能跟你回去。”
顧連霄的臉色瞬間灰敗下去。
“為什麽？”他聲音發顫，“是因為皇上逼迫你？堇兒，我可以去求他，我可以——”
“不是。”宋堇打斷他，聲音平靜，“他沒有逼我。是我自己選的。”
顧連霄怔住。
“連霄，你我之間，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宋堇慢慢地說，“你娶我，是因為侯府需要世子夫人。我嫁你，是因為父母之命。我們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可那不是……那不是我想要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