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銷路
原先村裏那些明裏暗裏的風涼話,此刻消失得一幹二淨,仿佛從未存在過。
那輛灰撲撲的嘎斯車使入村裏,像一頭誤入羊群的鐵牛,引得全村老少裏三層外三層追了一路。
車子在周家平房前停下,一個精瘦如猴的漢子最先擠到車頭前,伸出一隻布滿老繭的手,手指小心翼翼觸碰著冰涼的前保險杠,又像被燙到似的猛地縮回。黝黑的臉上咧開大大的笑容,露出被煙熏黃的牙。
“大飛!這真是周翔弄回來的車?我的乖乖!這麽大個鐵疙瘩!”
周飛從駕駛室跳下來,拍了拍引擎蓋,發出沉悶的“砰砰”聲:“四叔,如假包換!翔子給我們在魯縣張羅了一家宰雞忙不過來,我回村裏找幾個人手!”
“褪毛?我行啊!”趙老四一拍胸脯,“十裏八鄉誰不知道我趙老四燙雞是一把好手!家家戶戶辦事都是我負責,保管雞給你弄得幹幹淨淨!工錢啥的提都甭。”
他話鋒一轉,眼睛直勾勾盯著駕駛室:“就讓咱也上去坐坐,聽聽這鐵疙瘩是怎麽響的!我這輩子還沒坐過四個輪子的車哩!”
話音未落,旁邊“呼啦”一下又湊上好幾個:
“算我一個!我手腳麻利,殺雞放血最在行!”
“我也去搭把手!周翔這是真發達了,以後可得想著咱老鄉親啊!”
“這大鐵殼子,得多少錢?”一個老人推了推掉到鼻尖的老花鏡,繞著車轉了一圈,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少說也得這個數吧?周翔這生意做得……可真大!”
圍觀的村民“嗡嗡”議論開來,有人伸手摸車門把手,有人蹲下去看底盤,幾個半大小子更是扒著車鬥邊緣想往上爬,被自家大人一把拽下來:“作死啊!摸壞了你賠得起?”
門前的喧鬧聲驚動了周家老院。
周鐵柱和李翠萍正在院裏洗青菜,準備醃酸菜。聽見外頭亂哄哄的,李翠萍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皺眉道:“這是咋了?誰家又吵架了?”
“我去看看。”周鐵柱放下手裏的韭菜,剛走到院門口,就被眼前的場麵震住了。
還沒等老兩口看清這亂哄哄的場麵,幾個平日最多嘴多舌的婦女已經呼啦啦圍了上來。她們臉上堆起的笑容比春日的太陽還晃眼,親熱得仿佛昨天還在一起納鞋底、扯閑篇。
“哎喲!周三哥!三嫂子!可算出來了!”快嘴的張嬸一個箭步衝上前,一把挽住李翠萍的胳膊,力道大得差點把人拽個趔趄。
她嗓門亮得能傳二裏地:“瞧瞧!我就說你們老周家祖墳風水好,積了大德!翔子打小我就看他有出息!瞧瞧,這大汽車都開回村了!咱們全村都跟著臉上有光!”
另一個胖嬸也不甘示弱,搶著對周鐵柱說:“三哥,你們兩口子可算熬出頭了,以後就等著享清福吧!翔子仁義,發了財不忘本,這不,有好事就想著鄉親。”
“他們那店裏要人手,算上我一個,我也去城裏看看翔子的店麵,學學咋做買賣。往後回娘家,我也能跟人說道說道,咱小河村出了能人,咱們也沾點仙氣!”
這些話語,像裹了蜜糖的錘子,一下下敲在周鐵柱和李翠萍的心口上。
過去這陣子,他們聽得耳朵起繭的是另一種聲音:
“鐵柱啊,聽說春城那地方花錢如流水,翔子那身子骨……能撐住不?我聽說被人打得隻剩一口氣了,哎喲,你們可別白發人送黑發人了。”
洗衣的河邊,婦女們一邊捶打衣服一邊“關心”:“翠萍,你說你啊!本來就兩兒子,這翔子也是多災多難,先是瘸了腿,先在又……唉,你們有啥難處就說,鄉裏鄉親的,盡量幫襯。”
那些話,表麵是關心,底下是幸災樂禍。像細密的針,紮得老兩口在人前抬不起頭,隻能夜裏躺在炕上,對著黑漆漆的房梁相對歎氣。
此刻,這突如其來的討好和懇求,如同一劑猛藥,瞬間疏通了他們心中鬱結已久的憋悶。
周鐵柱隻覺得一股熱氣從腳底板“噌”地直衝天靈蓋,那彎了半輩子的腰板,一下子挺得筆直。他清了清嗓子,想說什麽,喉嚨卻有些發哽。
李翠萍眼圈已經紅了,她使勁眨了眨眼,把那股淚意壓下去,嘴角控製不住地上揚。
“爸,媽,快上車!”周飛撥開人群走過來,拉開副駕駛的門,“店裏忙得腳打後腦勺,咱得趕緊去!”
“對對對!三哥三嫂快上座!”
“這可是頭等座!”
圍觀的村民嬉笑著起哄,不等周飛招呼,便爭先恐後地往車鬥裏爬。男人們互相搭著手,嘴裏喊著“一二三”;女人們小心地掖著衣角,生怕新做的褲子蹭髒了;半大的孩子像猴子一樣靈活,“嗖嗖”翻上去,搶占最好的位置。
車鬥裏很快擠滿了人,蹲著的、坐著的、靠著的,滿滿當當,幾乎要溢出來。有人被擠得齜牙咧嘴,卻還咧著嘴笑。
晚來一步的隻能扒著車欄,眼巴巴地看著,嘴裏嚷著:
“大飛!下次!下次可得輪上我!”
“周三叔,您老可替我跟翔子說句好話啊!我家裏那小子有力氣,也能幹活!”
周鐵柱和李翠萍並排坐進副駕駛。皮革座椅的彈簧發出承重的輕響,透過寬闊的前擋風玻璃,視野陡然開闊,他們第一次從這個高度看自己生活了半輩子的村莊。
就在這時,張家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王春花抬著一大盆髒衣服要去河裏洗,剛邁出門檻,就看見這幕熱鬧景象。議論聲像風一樣鑽進她耳朵:
“周翔真有本事,當兵能做軍官,掙錢給家裏蓋平房。退伍了才多久?生意做那麽大,還帶著老林家和老周家的人!”
“聽說在昭市還有分店!開春還要在城裏蓋樓房呢,這才叫能耐!”
“現在連這麽大的汽車都開回家了,嘖嘖,老周家祖墳冒青煙了……”
王春花手上的搪瓷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盆裏小孩包漿的髒衣服散落一地,沾滿了泥土。她卻渾然不覺,一雙三角眼死死盯著那輛嘎斯車,盯著坐在副駕駛上挺直腰板的周鐵柱夫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