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見麵
“忍著點,快到了。”
王春花舔了舔幹巴的嘴唇,攔住一個小夥,“小兄弟,我問一下,福貴家具店在哪裏?”
那小夥反手一指,“喏,就在那兒。紅色招牌那個就是。”
他指的地方相隔不過五十米,王春花大喜過往,道謝之後拉著兩個孫子大步走去。
福貴家電的玻璃門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門楣上掛著紅底金字的招牌,在冬日略顯灰蒙蒙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氣派。
透過寬大的玻璃櫥窗,能看到裏麵擺放著嶄新的黑白電視機、雙卡錄音機、落地電風扇,在日光燈的照射下泛著光澤。
王春花站在馬路對麵,看著這氣派的店麵,又低頭看看自己沾滿泥點的破棉鞋,和身邊兩個凍得鼻涕橫流、髒兮兮的孫子,心裏的嫉恨像沸騰的油鍋,咕嘟咕嘟冒著泡。憑什麽?憑什麽那個賤人能過上這種日子?
她深吸一口氣,死死拽住兩個不情願往前走的孫子,邁開步子,穿過街道,徑直朝著那扇光亮的玻璃門走去。
門被推開,帶起一陣清脆的風鈴聲。一股暖風撲麵而來,與門外的寒冷形成鮮明對比。
櫃台後,蘇婉清正倚著櫃台,和一個穿著呢子大衣、看起來像幹部模樣的顧客說笑。
她燙著時髦的卷發,描了眉,塗了口紅,身上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棗紅色羊毛衫,脖子上一條細細的金鏈子閃閃發光,手腕上還戴著一塊小巧的女士手表。
她側著臉,笑容明媚,舉手投足間透著精明幹練。
這畫麵像針一樣狠狠紮進王春花的眼睛。
“蘇!婉!清!”一聲嘶啞尖厲的嚎叫,瞬間打破了店裏的安靜。
蘇婉清臉上的笑容僵住,猛地轉過頭。當看清來人時,她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幹幹淨淨,手裏的圓珠筆“啪嗒”掉在玻璃櫃台上。那個幹部模樣的顧客也被嚇了一跳,皺起眉頭看向門口。
隻見一個頭發花白蓬亂、穿著破舊棉襖的老太婆,像一頭暴怒的老母雞,張著雙臂,紅著眼睛衝了進來。她身後還跟著兩個髒得看不出模樣的小男孩,正驚恐地抓著她的衣角。
王春花根本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積蓄了半天的怒火和表演欲如同決堤的洪水,噴湧而出,“你個黑了心肝、爛了肚腸的破鞋!婊子!掃把星!”。
她目標明確,直撲櫃台後的蘇婉清,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
“大家快來看看啊!看看這個不要臉的賤貨!”
王春花一隻手拍著光潔的櫃台麵,發出砰砰的響聲,另一隻手顫抖地指著驚呆的蘇婉清,聲音又高又急,“她是我兒媳婦!不,她就是個偷漢子的破鞋!勾引我兒子,害得我兒子家破人亡!後來我兒子工傷死了,她卷走了兩千塊賣命錢!扔下這兩個親生的兒子不要,跑出來又勾引男人!”
她猛地將身後的張大寶和張小寶往前一拽,兩個孩子踉蹌著差點摔倒,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看看!這就是她生的兒子!她的親骨肉!她拿著我兒子的血汗錢,跑到這兒來,打扮得跟個狐狸精似的,又找了個有錢男人,當起老板娘了!住樓房,穿金戴銀,良心都被狗吃了啊!”
王春花一邊哭嚎,一邊用汙黑的手去抓蘇婉清的羊毛衫,想去扯她脖子上的金項鏈。
蘇婉清從極度的震驚和恐懼中回過神來,尖叫著躲閃,臉上精心描繪的妝容被淚水衝花,口紅蹭到了臉頰上,狼狽不堪。
“瘋子!滾出去!我不認識你!”蘇婉清語無倫次地喊著,店裏原本在整理貨物的兩個年輕店員也懵了,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王春花見蘇婉清還在嘴硬,冷笑一聲,猛地轉身,將躲在身後瑟瑟發抖的兩個孩子用力往前一推。
“大寶!小寶!你們自己看看!看看這是誰?!去!去叫媽媽!看看這個穿金戴銀的‘老板娘’,還認不認得你們兩個親生的討債鬼!”
張大寶和張小寶被推得一個趔趄,驚恐地抬頭。三歲的孩子已經記得一些事情,蘇婉清才離開一個多月,即使對他們的照顧很少,他們也還認得。
“媽……媽媽?”張大寶怯生生地小聲喚了一句。
張小寶“哇”地一聲大哭出來,撇開兩條小短腿,不管不顧地朝著蘇婉清撲了過去,髒兮兮的小手一把抱住了蘇婉清穿著筆挺毛料褲子的腿,把滿是淚水和鼻涕的小臉埋了上去,含糊不清地哭喊:“媽媽……媽媽……我怕……”
張大寶見弟弟衝了過去,也被帶著,踉蹌著上前,緊緊抱住了蘇婉清另一條腿,把臉貼在她昂貴的羊毛衫上,無聲地抽泣,肩膀一聳一聳。
兩個孩子像兩隻尋求庇護的雛鳥,死死攀附在媽媽身上。
蘇婉清渾身猛地一僵,如同被電流擊中。她下意識地想抬腳甩開,但低頭對上張小寶那雙蓄滿淚水的眼睛,還有張大寶那緊緊抿著的嘴唇……
終是不忍心!
兩個年輕的店員驚呆了,手足無措地看著他們的“老板娘”,又看看哭得可憐的孩子和氣勢洶洶的老太婆,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
店裏的動靜早已驚動了外麵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多的人圍攏到門口和櫥窗外,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天哪,真的假的?”
“都認媽了,這還有假。”
“劉老板這新娶的媳婦……”
“看不出來啊,長得挺俊,心這麽狠?”
“孩子真可憐……”
就在這時,聽到前麵喧嘩的劉福貴從後麵的倉庫匆匆走了出來。
他穿了一身嶄新的藏藍色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原本是準備去參加一個飯局的。
此刻,他看著一片狼藉的店麵,哭鬧的老太婆,披頭散發、狀若瘋癲的新婚妻子,還有兩個嚎哭的髒孩子,以及門外黑壓壓看熱鬧的人群,腦袋“嗡”地一聲,血壓飆升。
“怎麽回事?!誰在這裏鬧事?!”劉福貴又驚又怒,幾步跨到櫃台前,試圖隔開撕扯的兩人,“住手!都住手!婉清,這……這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