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除夕
“我跟你說,大姐飯館生意可好了,大哥大嫂在她那兒學得挺起勁,三嫂手腳也麻利……貝貝前兩天還問,爸爸怎麽還不回來,說想你了……你這當爹的,可不能偷懶太久……”
她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眼眶又有些發熱,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淚意逼了回去。
不能總哭,不吉利,周翔一定會好起來的。
燕子買了點簡單的飯菜回來,勸林曉芸吃一點。
林曉芸沒什麽胃口,但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強迫自己喝了幾口粥。
燕子看著她強撐的樣子,心裏更不是滋味,想說點什麽安慰,又覺得任何語言都蒼白。
燕子小聲提議,“嫂子,要不你先去旁邊空床躺會兒?我守著。”。
林曉芸搖搖頭,目光沒離開周翔:“我不困。燕子,多虧了你忙前忙後的,你家要是離得近你就回家,要離得遠你就在這兒睡,我沒事的。”
燕子知道勸不動,出了這種事,他家裏人也擔心壞了,他把兩袋水果放桌子,“行,嫂子,我家離得近,我回去一趟。”
林曉芸點點頭,燕子轉身離去,帶上房門。
時間在儀器的聲響中緩慢流逝。護士進來換了藥,查看了監護數據,又低聲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林曉芸認真記下,一遍遍在心裏重複。
下午,醫生來查房。是個四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麵容嚴肅的男醫生,他仔細檢查了周翔的情況,又看了看最新的CT片子。
林曉芸站起身,“醫生,我丈夫他……情況怎麽樣?”
醫生推了推眼鏡:“手術很成功,生命體征目前還算平穩。但腦部損傷的恢複,急不來。水腫還在高峰期,未來48小時是關鍵。能不能醒,什麽時候醒,取決於水腫消退情況和病人自身的求生意誌。”
他看了一眼林曉芸蒼白的臉,補充道,“家屬多跟他說說話,刺激刺激,有好處。但也要做好心理準備,這個過程可能很長。”
林曉芸立刻接道,“知道了醫生,我會照做的,請您用最好的藥,多貴都沒關係。”
醫生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再多說,帶著實習生走了。
等醫生離開,林曉芸重新坐回床邊,握起周翔的手,貼在臉頰邊。他的手指依舊冰涼。
她微微揚起唇角,“聽見了嗎?醫生說了,要跟你說話。”那我可要說了,你不許嫌我煩。從小時候說起吧!你小時候,跟個成精猴子似的,特討厭,整個村裏都找不出比你更討厭的人了……”
她開始回憶,童年的回憶清晰的浮現,這才驚覺,其實周翔在她的記憶裏,竟然如此濃重墨彩。
時光匆匆而去,轉眼間他們也長成了無趣的大人。兜兜轉轉,他們二人竟然會走到一起。
夜幕再次降臨。燕子又來了,他勸不動林曉芸去休息,隻好自己在旁邊空**和衣躺下,很快發出輕微的鼾聲,他實在太累了。
林曉芸依舊坐在椅子上,保持著握手的姿勢。病房的燈調暗了,窗外城市的燈火透過玻璃,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她不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周翔,目光像是要穿透那層層的紗布,看到他緊閉的眼睛深處。
“周翔,我好害怕,你一定要醒過來……”
她的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一滴,兩滴,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慢慢變得冰涼。
她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他冰涼的手背上,眼角滑落兩行清淚。
第二天上午九點多,護士站通知林曉芸有電話找。是魯縣打來的,大姐林曉麗的聲音透過嘈雜的線路傳來,還能隱約聽到貝貝的聲音。
林曉麗小心翼翼地問:“曉芸,周翔怎麽樣?你們什麽時候能回來?”
林曉芸握著聽筒,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她沉默了幾秒,:“大姐,周翔……還沒醒。醫生說手術很成功,但頭受的傷恢複需要時間……可能……可能還要很久。”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隻能聽到電流的滋滋聲和貝貝模糊的呼喚“媽媽”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林曉麗才深吸一口氣,“沒……沒醒啊……那……那醫生有沒有說,有多大的把握能好起來?”
林曉芸立刻回答,“會好的。就是需要時間。大姐,貝貝你多幫我看著點,別讓她出事,貝貝乖不乖?”
“好,都好,你放心。貝貝很乖,你們家具店生意也好,周勳他們的賬目記得清清楚楚。曉芸,你也別太熬著自己,該吃吃,該歇歇……錢夠不夠?不夠我們再想辦法……”
林曉芸打斷她,鼻子發酸,“錢夠,大姐,你別操心。告訴貝貝,我很快……很快就和她爸爸一起回去。讓她聽話。”
掛了電話,林曉芸在走廊裏站了很久,直到手腳冰涼,才慢慢走回病房。
周翔依舊安靜地躺著,麵容在冬日慘淡的天光下顯得更加蒼白消瘦。她坐在床邊,拉起他的手貼在臉上,那冰涼的溫度讓她打了個寒顫。
一晃除夕夜到了。
下午開始,春城各處就零星響起鞭炮聲,到了傍晚,更是此起彼伏,遠遠近近,劈啪炸響。
十二點一過,煙花在四麵八方炸響,絢爛的光影將室內映照得忽明忽暗,卻更襯得這一方空間的寂靜與冷清。
燕子被林曉芸硬勸回家過年了,此刻病房裏隻有她和昏迷的周翔。
窗外是萬家燈火,團圓喧囂,窗內是冰冷的儀器,和一個不知歸期的人。
林曉芸站在窗邊,看著被煙花一次次點亮又沉寂的夜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些熱鬧和歡慶,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與她毫無關係。她隻覺得心裏空得發慌,冷得刺骨。
不知過了多久,她倏地轉過身,幾步走到病床邊,俯身看著周翔沉睡的臉。
連日來的擔憂、恐懼、孤獨、無助,還有眼前這強烈對比下的淒清,像火山般在她胸中噴湧,卻找不到出口。
她的眼神忽然變得凶狠,惡狠狠地揪著**人的領子:
“周翔,你聽見外麵的鞭炮聲了嗎?過年了!別人家都在團圓,你呢?你就躺在這裏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