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猜想？那怎麽了
“無恥！”陳振華氣得渾身發抖，他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你這是在侮辱科學！是在逼我們指鹿為馬！”
“陳教授，話別說得那麽難聽嘛。”王博掏了掏耳朵，“什麽叫指鹿為馬？你們親眼看到了，蝦苗在我的塘裏活得好好的，這就是‘馬’。你們要做的，隻是告訴所有人，這匹‘馬’長得有多科學，有多先進。”
“再說了，我給錢，你們出技術，天經地義。你們要是不願意寫，也行。那這十萬塊經費，就當我沒說過。各位教授，就安心在我們這兒，養養花，種種草，釣釣魚，也挺好。反正賭約是三個月，時間一到，我恭送各位回省城。”
這番話軟中帶硬，像一把刀子，精準地插進了陳振華的心窩。
不寫報告，就沒錢。沒錢，就別想研究“老海泥”和“神仙醉”背後的秘密。他們就隻能像犯人一樣，被困在這個小漁村裏，眼睜睜看著一個天大的科研寶藏從眼前溜走。而一旦寫了，就等於把自己一輩子的學術聲譽，都押在了王博這艘“賊船”上。
陳振華跌坐回椅子上，感覺一陣天旋地轉。他發現，自己從頭到尾，都被這個少年算計得死死的。
就在這時，周文海站了起來。
他走到陳振華身邊，低聲說：“陳教授，您跟我出來一下。”
兩人走到草棚外，海風吹來，帶著一股鹹腥味。
周文海從懷裏掏出一份已經有些褶皺的報告，遞了過去。
“教授，您看看這個。”
陳振華接過來，借著夕陽的光，看清了上麵的標題——《關於“光明一號”生物有機複合肥及其配套“生物調節劑”對鹽堿化灘塗改良及水產養殖增產效能的科學研究報告》。
他翻開看了幾頁，越看越心驚。報告裏，充斥著各種他聞所未聞的專業名詞，“非碳酸鹽硬度動態平衡”、“嗜鹽菌群定向誘導”、“多糖蛋白複合體對滲透壓的協同調節”……每一個理論都構建得天衣無縫，邏輯自洽，仿佛背後真的有無數實驗數據在支撐。
“這……這是你寫的？”陳振華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曾經的學生。
“是。”周文海點了點頭，“前段時間，縣銀行想卡我們五十萬的貸款。王副場長讓我一個小時之內，寫出這份報告。我拿著這份報告，不僅讓銀行乖乖放了款，還把主管這事的錢副主任，整得差點丟了飯碗。”
陳振華拿著報告的手，微微顫抖。他終於明白了。
在光明港，科學不是目的，而是工具。是用來換取資金、打通關節、震懾對手的武器。
“我們……我們怎麽能……”陳振華的聲音沙啞。
“教授，時代變了。”周文海打斷了他，“在這裏，論文發在期刊上，一文不值。能變成拖拉機、變成加工廠、變成村民碗裏實實在在的肉，那才叫成果。”
“王博他……他不是神棍，也不是瘋子。他隻是……比我們所有人都更清楚，怎麽讓知識變成力量。”
周文海說完，轉身回了草棚。
陳振華獨自站在海風裏，站了很久很久。他手裏的那份報告，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像是在嘲笑他過去幾十年裏，那純粹而又天真的學術生涯。
當他再次走進草棚時，臉上的掙紮和痛苦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他走到長桌前，拿起王博放在那裏的紙和筆。
“課題組的名字，就叫‘光明港特殊生境生態係統研究’。”他看著自己的團隊，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小李，你負責水體化學成分分析，重點研究‘神仙醉’對水體離子平衡的影響。”
“小張，你負責微生物菌群觀察，把‘老海泥’裏的所有菌種，都給我分離培養一遍。”
“至於報告……”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博，最後落在那張空白的紙上。
“我親自來寫。”
光明港的祠堂，自打被改造成“技術研發中心”，就再也沒了往日的肅穆。
這裏成了全村最古怪的地方。
一麵牆上還掛著褪了色的祖宗牌位，另一麵牆上，已經釘滿了寫著化學公式和生物圖譜的草稿紙。空氣裏，香火味混雜著福爾馬林的氣味，聞起來讓人頭暈。
陳振華和他的團隊，就在這“群賢畢至，妖魔共舞”的地方，開始了他們憋屈又亢奮的“科研”工作。
陳振華不愧是學術泰鬥，一旦進入狀態，那股子鑽研勁兒誰也攔不住。他親自操刀，給那份注定要名留“神棍史”的報告定下了總基調。
“王博的那些東西，不能用單一學科去解釋。”陳振華捏著一支筆，在黑板上畫著圈，“水化學、微生物學、土壤學、流體力學……都隻是一個側麵。我們要創造一個全新的概念——‘複合生態閾值理論’！”
“複合生態閾值理論？”他手下的老師們麵麵相覷，聽得雲裏霧裏。
“沒錯。”陳振華的眼睛裏，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簡單說，就是任何一個生態係統，都存在一個能夠自我調節和抵抗外界變化的‘閾值’。王博的‘老海泥’和‘神仙醉’，作用不是改變某個單一指標，而是通過一種我們尚未完全理解的催化作用，極大地提高了這個‘閾值’！”
“教授，這……這不還是猜想嗎？”一個年輕老師小聲嘀咕。
“猜想，怎麽了？”陳振華瞪了他一眼，“科學的進步，不就是從大膽猜想開始的嗎？愛因斯坦提出相對論的時候，有幾個人能懂？”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們看著自己的老師，忽然覺得，陳教授不是在指鹿為馬，他是在一本正經地，為一頭“神鹿”量身打造一套科學的馬鞍。
一種荒誕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接下來的幾天，祠堂裏燈火通明。這群省城來的專家，徹底瘋了。
他們把“老海泥”命名為“褐藻門特殊菌群休眠複合體”，把“神仙醉”解釋成“多糖蛋白定向誘導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