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筆杆子也是槍杆子
周文海負責將王博那些“龍王爺心情不好”、“泥巴在呼吸”的胡話,翻譯成“環境脅迫下的菌群應激反應”和“多孔介質的物理吸附與緩慢釋放效應”。
當他寫下“實驗觀察表明,該複合體在特定聲波頻率下,其生物活性呈現出非線性增長”時,他自己都忍不住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地笑了起來。
太他媽扯淡了!
可扯淡歸扯淡,當這些理論被一套套複雜的公式和圖表包裝起來後,卻又顯得那麽的無懈可擊。
半個月後,一份厚達上百頁,用牛皮紙精心裝訂起來的《光明港特殊生境生態係統研究初步報告》,正式出爐。
陳振華親自在報告的扉頁上,用蒼勁的筆跡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當他落下最後一筆時,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言語。
這感覺,比他當年評上教授,發表第一篇SCI論文時,還要複雜。
有種背叛了科學的恥辱,也有一種……開宗立派的隱秘快感。
王博拿到報告的時候,正在食品加工廠的工地上,跟王大錘他們一起研究怎麽安裝那台“真空滾揉機”。
李建拿著圖紙,滿頭大汗地解釋著什麽叫“真空負壓”,王大錘則叼著旱煙,一臉不屑:“不就是讓肉在罐子裏自己翻跟頭嘛,搞那麽複雜。俺們家婆娘揉麵,比這帶勁兒多了。”
王博翻了翻那份報告,連連點頭,嘴裏嘖嘖稱奇。
“寫得好!寫得真好!”他拍著報告,對旁邊的周文海說,“周副部長,你們這筆杆子,可比槍杆子還厲害。我光看這厚度,就覺得那十萬塊經費,花得值!”
周文海的臉抽了抽,沒說話。
他原以為王博會拿著這份報告,去跟縣裏省裏邀功請賞,或者幹脆鎖進櫃子裏,當成糊弄上級的工具。
可王博接下來的操作,再次刷新了他的認知。
王博把報告小心翼翼地用油紙包好,塞給了一旁待命的曾興朝。
“興朝,你跑一趟縣城。”
“幹啥去,博哥?”
“去找寶安日報社的那個記者,就上次來咱們這兒吃蝦的那個。”王博壓低了聲音,“你把這份報告給他,就說,這是省裏來的陳教授團隊,在我們這兒搞出的重大科研成果。本來是保密的,但你‘不小心’把副本給弄出來了。”
曾興朝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心領神會:“博哥,我懂了!就是讓他‘撿’到的唄!”
“聰明!”王博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訴他,這東西要是捅出去,絕對是轟動全省的大新聞。但是,千萬別提我的名字,就說是陳教授他們的功勞。”
曾興朝領命,騎上那輛二八大杠,一陣風似的走了。
周文海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你……你這是幹什麽?”他忍不住問,“這報告要是見了報,那不就等於昭告天下,我們都在跟你一起胡說八道嗎?”
“什麽叫胡說八道?”王博一臉無辜,“這上麵不是有陳教授的親筆簽名嗎?這叫‘專家認證’。”
他看著周文海,笑了笑:“周副部長,咱們光明港要發展,光有錢,有技術,還不行。咱們得有麵子,有牌麵。”
“這份報告,就是咱們的牌麵。我要讓全省的人都知道,我們光明港,不光會養蝦,我們還會搞‘科學’。而且,是連省城專家都得跑來學習的頂尖科學!”
“這叫……輿論造勢。”
周文海呆呆地看著王博,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他發現,王博的每一步,都像是在下棋。當他們還在糾結於某一個棋子的得失時,王博的目光,已經落在了整個棋盤的勝負上。
三天後,《寶安日報》的頭版頭條,刊登了一篇爆炸性的文章。
標題起得聳人聽聞——
《科學的春天在南海邊綻放!省水產學院專家組在光明港取得重大突破!》
文章裏,記者用極盡渲染的筆觸,描繪了以陳振華教授為首的專家團隊,如何在光明港這個艱苦的環境裏,不畏艱難,勇於探索,最終發現了“複合生態閾值理論”,並成功解釋了“老海泥”和“神仙醉”背後的科學原理。
文章還將這一理論,拔高到了可以“徹底改變我國南方鹽堿化土地利用現狀,使農業和水產養殖業產量翻倍”的戰略高度。
通篇文章,對王博這個始作俑者,隻字未提。所有的功勞,都安在了陳振華和他的團隊頭上。
這張報紙,像一顆炸雷,在小小的寶安縣,乃至整個南粵省,都引起了軒然大波。
縣革委會的王副主任,拿著報紙,手都在抖。他立刻給辦公室打電話,要求將光明港養殖場的扶持級別,再往上提一級。
供銷社的林主任,看著報紙上“陳振華”三個字,笑得合不攏嘴。他覺得,自己當初跟王博簽下的那份對賭協議,簡直是這輩子做過的最英明的決定。
而省水產學院裏,則徹底炸開了鍋。
“陳老瘋了?他跑去鄉下,搞出個什麽‘複合生態閾…’理論?”
“還產量翻倍?他以為他是袁老神仙啊!”
“完了完了,陳老一輩子的英名,這下全毀了!”
就在省城學術圈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一輛掛著省政府牌照的黑色伏爾加,悄無聲息地駛進了光明港。
車子在祠堂門口停下。
車門打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車上走了下來。
正是省農業廳的孫同和。
他手裏捏著那張《寶安日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看都沒看周圍迎接的康鴻光和趙德發,徑直衝進了祠堂。
祠堂裏,陳振華正帶著他的團隊,對著一堆瓶瓶罐罐進行著新一輪的“科學研究”。
“陳振華!”
孫同和一聲怒喝,把手裏的報紙狠狠摔在桌子上。
“你最好給我解釋一下,這上麵寫的到底是怎麽回事!”
祠堂裏,空氣像是凝固了。
孫同和那一聲怒喝,帶著省城領導特有的官威,回**在掛著祖宗牌位的梁柱之間。
陳振華帶來的那幾個老師,嚇得臉色發白,一個個噤若寒蟬。他們搞了一輩子學問,哪裏見過這種陣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