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公子,這簡直是無價之寶!
他渾濁的老眼瞬間瞪大,嘴唇翕動,望著牛娃那張滿是油汙卻真誠無比的臉,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多年前,一個麵黃肌瘦的漢子帶著個同樣幹瘦的孩子給他家扛活,臨走時,他見那孩子餓得眼冒金星,便動了惻隱之心,隨手給了個饅頭。
不過是舉手之勞,一件早已被他遺忘在歲月塵埃裏的小事。
卻沒想到,在今夜這般生死關頭,竟得了如此厚報。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齊連江長長地歎出一口氣,那口氣裏有感慨,有後怕,更有對這操蛋世道的無奈。
他不再多言,隻是對著牛娃重重地點了點頭,而後轉身,將自己的兒子齊時喚到身邊,附耳低語了幾句。
齊時連連點頭,隨即快步返回營地,不一會兒,便捧著一個巴掌大小的木盒,恭敬地遞給了父親。
陸卓始終冷眼旁觀。
他沒錯過齊連江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也沒錯過這老頭叫兒子時那份果決。
這老家夥,是個明白人,知道恩情不能隻靠嘴說。
他麵上波瀾不驚,揣著手,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心裏卻在盤算。
這老頭,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銀子?珠寶?還是什麽祖傳的寶貝?
“陸英雄。”齊連江雙手捧著木盒,遞到陸卓麵前,態度比之前愈發恭謹,“今夜若非英雄出手,我齊家滿門已是塚中枯骨。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望英雄萬勿推辭。”
陸卓接過來掂了掂。
輕飄飄的,沒什麽分量。
他心中頓時涼了半截。媽的,不是銀子。
失望歸失望,麵子工程還是要做足。他幹咳一聲,隨手打開了木盒。
盒蓋開啟的瞬間,淡淡的墨香和陳舊木料的味道撲麵而來。
隻有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泛黃皮紙。
陸卓眉頭一挑,將皮紙取出,緩緩展開。
下一秒,他的呼吸驟然一滯。
地圖!
這竟是一份詳盡得令人發指的地圖!
上麵用細密的筆觸,描繪著連綿的山川河流,蜿蜒的穀地小徑。大到山脈走向,小到一處山泉、一片果林,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更離譜的是,圖上還有各種朱砂紅的標記。
何處有狼群出沒,何處有野豬橫行,哪座山頭盛產草藥,哪片林子能找到山雞……
這哪裏是地圖,這他娘的就是一部手繪版的《狼行山脈生存百科全書》!
陸卓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前世混跡黑道的直覺讓他瞬間意識到這東西的價值。
在這亂世,一份詳盡的地圖,就是一條活路!
驚喜過後,是濃濃的警惕。
“老爺子,這玩意兒……可不是尋常東西。大姚律法,私繪輿圖,等同謀逆。”
齊連江見他一眼看穿關鍵,眼中閃過讚許,連忙擺手。
“陸英雄誤會了。此圖並非官府測繪的軍用輿圖,乃是老朽年輕時結識的一位山中老獵戶,耗費畢生心血所繪,隻是一份民間的采貨圖罷了。”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如今世道大亂,官道匪患橫行。這狼行山脈,便成了我們川洲百姓躲避災禍的最後去處。有這份圖在手,至少能尋個安身立命之所,不至於活活餓死。”
他又鄭重地囑咐了一句,“雖是私圖,也斷不可輕易示人,以免招來禍端。”
陸卓這才了然。他摩挲著粗糙的皮紙,心中對這片山脈有了更清晰的認識。
這狼行山脈,綿延千裏,地勢險峻,內裏不僅有數不清的飛禽走獸,更有無數和他一樣走投無路,或是心懷叵測的亡命之徒。
而手中這份輿,也不過是這廣袤山脈的十之三四而已。
二人又攀談許久,直到夜色更深,陸卓才起身告辭。
……
回到自己的小營地,火光下,趙文濤正閉目養神,沈小煙則安靜地蜷縮在陸卓的胖襖裏,像一隻受驚的小貓。
“都別睡了,幹活。”
陸卓將輿圖在地上攤開,招呼了一聲。
“這是?”趙文濤睜開眼,隻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涼氣,眼中精光暴漲。
“好東西!公子,這簡直是無價之寶!”
“少廢話。”陸卓踢了踢他的腿,“你是讀書人,腦子比我們好使。看看,找個能落腳的地方,得安全,還得有吃的。”
趙文濤精神大振,湊到輿圖前,仔細端詳起來。
牛娃和小啞巴不識字,隻能在一旁瞪大眼睛看著。
“公子請看,”趙文濤的手指在圖上劃過,不過片刻,便已有了腹稿,“此處,名為一線天,兩山夾一穀,易守難攻,且穀中有溪流,水源不愁。但壞處是,一旦被堵住穀口,便成了甕中之鱉。”
他又指向另一處,“此處黑鬆林,林深樹密,便於藏身,圖上標注林中有野豬,不愁吃食。但林子太大,視野受阻,怕是也藏著別的危險。”
他一連說了四五個地方,將每個地方的利弊都分析得頭頭是道。
牛娃聽得連連點頭,滿臉崇拜,“道長懂得真多!”
小啞巴也眨著大眼睛,看向趙文濤的目光裏多了幾分敬佩。
分析完畢,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陸卓身上,等他做最後的決定。
陸卓卻沉默不語,他沒有理會趙文濤圈出的那幾個點,而是拿過輿圖,視線如鷹隼般,一寸一寸地掃過那些被忽略的角落。
他的手指,最終停在了一處毫不起眼的小山包上。
禿頭嶺。
輿圖上對這裏的標注隻有寥寥幾行字:山高不過百丈,山勢陡峭,背倚懸崖。有兔、山雞。頂有一廢棄舊窯。
“就這兒了。”陸卓說道。
“啊?”趙文濤一愣,連忙湊過去,“公子,萬萬不可!此地山勢矮小,草木稀疏,根本無處藏身。若有歹人前來,我們在山頂就是個活靶子啊!”
他想的,是兵法裏的藏匿之道。
陸卓卻冷笑一聲,他想的,是前世街頭火並時的生存法則。
“藏?為什麽要藏?”
他指著那廢棄舊窯的標記,眼神銳利。
“第一,這裏有個現成的窯洞,比我們自己搭窩棚結實一萬倍,能遮風擋雨,更能防野獸。安全!”
他又用手指在禿頭嶺周圍畫了個圈,聲音愈發冰冷。
“第二,你說草木稀疏是缺點?我看是最大的優點!周圍一覽無餘,誰想摸上來,我們在山頂看得一清二楚!與其被人摸到眼皮子底下捅刀子,不如把一切都擺在明麵上!主動權,在我們手裏!”
一番話,擲地有聲。
趙文濤瞬間怔住了。
是啊,與其被動地躲藏,為何不占據製高點,將一切威脅扼殺在搖籃裏?
這是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充滿侵略性的思維方式。
“我……我明白了。”趙文濤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心悅誠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