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奔跑

吃完早餐不久，李叔的電話打了過來，辦手續的事情是約在了下午時間，這麽早打來電話讓杜渺有些心慌，果然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杜渺的計劃之內。鎮定劑的作用根本沒法讓一個意識混亂的人安定多久，其實從昨晚半夜開始，杜渺老爸就有了發瘋的跡象。

隻是那會兒還能夠控製一下，時不時大喊兩句後便又睡了過去，一直到了早上，整個人的發癲情況便更嚴重了，先是砸壞了兩把椅子，踢翻了一張桌子，然後恐嚇了兩個看病的人，接著便開始毆打自己起來。

新傷沒好，杜渺老爸身上又添了幾個傷口，李叔打來電話的時候，杜渺老爸不知從哪裏搶來了一把手術刀，跑到了衛生院的天台上。

杜渺和展思辰趕來的時候，隻見杜渺老爸坐在天台的邊緣，一隻腳鏤空甩著，拿著手術刀要自盡，幾個消防員早就做好了營救的準備，隻是眼前的人根本不讓任何人靠近，唯一的要求就是要見杜渺。

這種場景杜渺其實在小時候見識過，那時候她不過六七歲的模樣，老爸也是像眼前那樣，坐在家裏樓頂上要自殺，嘴裏喊著媽媽的名字。說見到媽媽後就會從樓頂上下來。

那時候杜渺不懂，為什麽爸爸要拿著刀坐在那裏，恐懼和不安像是炸彈隨時就能引爆。六歲的杜渺隻是呆滯地看著老爸揮舞著手裏的刀，然後被趕來的大人們解救下來。

過去的種種重新出現在眼前，不同的是，如今的杜渺已經長大，那個懵懂的孩子已經知道可能發生的危險。杜渺驚恐地看著老爸，想要讓他小心手裏的刀，不要傷害自己。

男人見到了杜渺，憤怒發狂的情緒開始加劇，他瞪大眼睛看著杜渺，像是見到仇敵一樣。“你給我過來！死丫頭！都是因為你，都是你害的！”

一句接著一句謾罵從男人罵出來，眼前的景象變得唏噓，杜渺想要上前安撫老爸，但被展思辰緊緊抱著，發瘋的人意識逐漸變得不清，開始奮力地往前衝了過來。

展思辰眼疾手快，擋住了男人，但手臂還是被小刀劃傷了手臂，杜渺自責不已，大聲哭喊出來：“爸！我是杜渺。”

杜渺試圖幻想男人的意誌，一遍遍的喊著‘老爸’。這舉動似乎起到了作用，隻見男人呆滯了半刻，然後蹲坐在地上。自責，無奈和痛苦，種種情緒反複出現在男人的臉上。

“我對不起你，小渺……是我害了你。”男人嗚咽著，像是想起什麽：“都是我的錯是我害得你，我不是一個好爸爸。”

懺悔也好，請求饒恕也罷，此刻的畫麵裏，男人蹲坐在地上痛哭，這樣的情景觸動著看向他們的人，熟知他們的鄰居低頭抹淚。幾個大叔唉聲歎氣。

仿佛隻有這一刻，是男人這輩子最為清醒的時刻，他坐在地上一遍遍地請求杜渺的原諒。

“小渺啊，你要好好的，我沒有能力，一輩子都在讓你受苦。你從小開始就被我打，身上到處傷痕。害怕的時候躲在床底下。不敢哭出來，小渺，是我對不起你，你以後要躲我遠遠的，不要想起我，知道嗎。”

“爸，不管怎麽樣，你都是我爸，你現在隻是生病了，不是你的錯，爸，醫生會治好你的病，以後你就不會這樣了。爸，你先把刀放下，我們去治病好不好。”

杜渺想要往前走了一步，被展思辰拉了回來。男人猛地搖頭，大聲拒絕去看病，咒罵醫生，說他們是惡魔。半晌後，男人忽然變得緊張，突然站起身，看著周圍的人群。

“你們都給我走開，不要攔著我。我要離開這裏，我要掙很多的錢，我要飛走，飛到天上去。”男人開始胡言亂語：“滾開，我要飛走……我要飛了。”

忽然之間，男人快步的走向天台邊緣，拿起手中的刀狠狠地劃向自己的手臂，鮮血從手臂流了出來：“我要飛咯……”

眾人被男人的舉動驚嚇，立即上前阻止，可就在刹那之間。那身影衝向了天台邊緣處矮牆處，猛地跳了下去。

“爸！”

杜渺最後看到的是他望著自己微笑的模樣，這不應該是一對父女之間的最後時刻，然而，一切都沒辦法重新來過。

杜渺老爸，漫長而落敗的一生，就這麽從高牆樓頂上摔到了死亡的結局。

相遇和離別，都具有傷感的感觸，杜渺跪在地上，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老爸從麵前跌落下去，展思辰緊緊的抱著她，杜渺感覺時間像是停止一樣，周圍的空氣變得冷冽起來。

葬禮舉辦得很倉促，整個過程，展思辰和村裏的負責人忙前忙後，最終將人安葬在杜渺老屋後幾百米的半腰位置。處理完後事，已經是晚上9點，杜渺最後一次回了自己的老家。房屋裏彌漫著潮濕的味道，破舊的衣櫃裏還有老爸幾件舊衣服，衣服是禦寒的軍綠色大衣，內襯裏早就腐爛，那衣服放在衣櫃裏已經超過十年，杜渺最後一次見老爸穿它的時候還是小學。

杜渺在房間裏清理著老爸可能還有的遺物，展思辰從外麵買了一些吃的，先給晚上一直幫忙的老杜送了過去後，這才回到了杜渺家裏。

一進門見杜渺半蹲在地上，手裏捧著衣服雙肩顫抖，展思辰一驚跑上前。杜渺趁機擦了淚水，露出笑臉看著展思辰，在殯儀館時，杜渺哭到全身抽搐，心痛到需要人攙扶。這剛回來淚水又抑製不住。展思辰心中不忍，隻是輕拍著她的肩膀不停安慰。

失去家人的痛苦無法訴說，杜渺雙眼腫脹，望向展思辰的神情裏滿是悲涼，她把整理出來的遺物丟進了鐵桶裏，然後點燃後燒盡。

處理完最後的瑣碎，兩人坐在杜渺院前的台階，夜晚的深山，抬頭便能見到繁星璀璨。杜渺抬頭看著夜空，顆顆閃著亮光，猶如一幅畫卷。

“今天要不是展大哥的話，我真的不知道怎麽辦。”杜渺對展思辰的感激無法言喻，道謝的話仿佛失去了意義。

從聯係殯儀館，到各種繁瑣的找送親隊伍，每一件事情展思辰都親自幫忙處理，除了感激之外，更多的是超過朋友關係的恩情。杜渺此刻再次認識到，展思辰對自己的重要性。

“今天哭累了吧，等下我去老杜家把東西加熱一下，你在多吃點。”展思辰忍住了抬手想去摸杜渺的衝動，道：“吃了東西後，我送你回酒店，好好睡一覺。”

“按照計劃，現在展大哥應該是回了北京了吧。”

“過去的事情我們就讓它過去了，杜渺，明天會是嶄新的一天，最艱難的日子你都已經走過來了，未來等著你的，隻會是跟美好的時光。”

展思辰微笑看著杜渺，如果許願真的有效，他希望這個世界從此以後再也不要去折磨這個悲苦的女孩。讓她可以開心快樂一些。

“我一直以為我爸會在我找不到的地方開心地生活著，其實從小到大，我感受到的家庭溫暖幾乎沒有，我媽很早跑了，村裏的嬸嬸說是因為我爸酗酒成癮跑的，還有人說我媽已經死了，總之我對我媽沒有任何的印象，因為從來沒有，我便不會去奢望，父愛到底是什麽，我不知道，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領悟那層對我來說沒有的感情牽絆，可是，當看到我爸冰冷地躺在那裏的時候，我沒法形容我的心情，就好像懸空在天上，忽然一下子感受到了重心引力，然後猛地驚醒的恐懼。”

杜渺一字一句，展思辰在一旁安靜的聽著，夜晚的風透風微涼的氣息，在夜光的照射下，兩人的影子蜷縮在一起，細看下去，像是兩個貝殼依偎成一團。展思辰的手臂環在杜渺的身側，像守衛的勇士。

“你以後不會隻是一個人的，杜渺，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你的親人。我會一直在的。”展思辰抬頭看著夜空的繁星，輕聲說道。

杜渺低著頭，忍著淚水，展思辰輕拍著她的後背，沉重又舒緩的情緒湧上她的心頭，有那麽的一瞬間，杜渺希望時間能夠就此停留。

晚上11點，展思辰將人送回了酒店，重新訂了新的房間，展思辰也換了一間，囑咐杜渺好好休息後，展思辰回房間處理了公事，回複了幾封緊急郵件，又給艾力交代了明天需要去解決的事情，展思辰本有個跟北京合作公司老板的應酬，白天的時候他給老板打了抱歉電話，這會兒給艾力留言讓他買賠禮禮品送過去。

回北京的時間延期，這本不是展思辰計劃內的事情，不過好在艾力已經提前處理了不少的事情。有艾力在，展思辰能夠省心不少，在新加坡的這段期間，需要股東們出麵的臨時會議，展思辰有時候也會授權艾力。

解決完了事情，已經到了淩晨1點，展思辰有些太擔心杜渺的情況，這一天下來，經曆了太多令人想象不到的事情，杜渺雖然一直都表現得鎮定，但內心深處的痛苦，他是能感受到的。

本想著給杜渺發短信過去，展思辰最後還是放棄，一來時間太晚，也許杜渺早已經休息，二來展思辰不想讓自己表現得太緊張。杜渺心思細膩，不願意看到更多的人因為自己的事情而生活受到影響。

雖然自己一次次的強調，這些事情沒有任何問題，但展思辰知道，自己電話取消機票的事情，還是讓杜渺有些內疚。展思辰也隻能安慰自己，想要杜渺改變，隻能花費更多的時間。

杜渺回到酒店後根本沒能安穩睡著，一整個夜晚，她的腦裏不斷的出現各種畫麵，有跟老爸開心的時候，也有被老爸追著打的樣子，大哭的模樣，身上滿是傷痕逃跑的窘迫狀態，每一個畫麵裏，她都在不停地奔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