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廢墟上的新生
杭城第一私人醫院,頂層的VIP病房區,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送風的微弱聲響。
走廊的地板光潔如鏡,映照出林遠和林晚霜並肩而行的身影,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那股獨有的冰冷又幹淨的味道。
陳嵐靠在病房外的牆上,低著頭,指間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女士香煙,一下一下地轉著。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她的臉色很差,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色,曾經那個在夜色酒吧裏顛倒眾生的女王此刻看起來疲憊又脆弱。
“你們來了。”
陳嵐的聲音有些沙啞。
林晚霜對她點了點頭。
“他怎麽樣?”
陳嵐的目光越過林晚霜,落在了林遠身上,眼神複雜,有擔憂有感激,還有一絲她自己都理不清的畏懼。
“剛醒。”
陳嵐掐著手裏的煙,指節泛白。
“沒鬧,也沒哭。”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就是不說話,一直看著自己的手,誰叫他都沒反應。”
林晚霜的心沉了下去,這種沉默比歇斯底裏的崩潰更讓人揪心。
“我進去看看他。”
林晚霜說。
陳嵐點了點頭,讓開了位置。
林遠跟在林晚霜身後,手剛要碰到冰冷的門把手。
“林遠。”
陳嵐忽然叫住了他。
林遠回頭。
“方建宏那些人……”
陳嵐的聲音壓得極低,像在說什麽禁忌。
“……處理掉了?”
林遠看著她,眼神平靜無波。
“從這個世界上處理掉了。”
陳嵐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垂下眼,不再問了。
這個男人平靜地說出這句話時,那種感覺,比昨晚在電話裏下令廢掉那些人手腳時更讓她感到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寒意。
林遠推開了病房的門,很輕,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病房很大,純白色的基調,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照進來,亮得有些刺眼。
嬌嬌就坐在病**,他穿著一身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背對著門口,瘦削的背影顯得格外孤單。
他好像聽到了開門聲,但沒有回頭,隻是緩緩地,緩緩地舉起了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上纏著厚厚的白色紗布,包裹得像兩個笨拙的白色拳套。
陽光照在紗布上,白得刺目。
林晚霜的呼吸停住了,她認識那雙手,那是一雙比女人的手還要纖細,還要靈巧的手。
那雙手能化腐朽為神奇,能用最簡單的色彩勾勒出最驚心動魄的美,現在它們變成了兩個無用的肉球。
嬌嬌就那麽舉著手,對著陽光一動不動地看著,仿佛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被毀壞的藝術品。
“嬌嬌。”
林晚霜開口了,聲音有些幹澀。
嬌嬌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他終於慢慢地,慢慢地轉過了頭。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絕望。什麽都沒有,像一張被水浸泡過的褪去了所有色彩的白紙。
那雙曾經總是閃爍著八卦和靈動光彩的眼睛此刻像兩潭死水,看不到一絲波瀾。
他看著林晚霜,又看了看她身邊的林遠。
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怪異。
“晚霜姐。”
他的聲音也變了,像生了鏽的齒輪在摩擦,嘶啞又空洞。
“你看我的手。”
他又把那兩隻裹著紗布的手舉高了一點。
“好不好看?”
林晚霜的眼圈瞬間就紅了,她快步走了過去,坐在了嬌嬌的床邊。
“別怕,會好的。”
林晚霜握住了他的胳膊,她的聲音在抖。
“我請了全世界最好的外科醫生,最好的康複師,一定能治好。”
“治好?”
嬌嬌臉上的笑容擴大了,那笑意裏透著一股讓人心寒的瘋狂。
“治好了又怎麽樣呢?”
他看著林晚霜,一字一句地問。
“還能拿起眉筆嗎?還能調出最準的色號嗎?還能……給我自己畫一個好看的妝嗎?”
林晚霜說不出話來。
醫生的話像魔咒一樣在她腦子裏回響。
“手術很成功,但是……想恢複到以前的靈活性,基本不可能了。”
“你看。”
嬌嬌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你也知道不可能,對不對?”
他收回了手,輕輕放在了潔白的被子上。
“它們廢了。”
他陳述著一個事實,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我……也廢了。”
“你沒有!”
林晚霜再也控製不住,聲音陡然拔高。
“嬌嬌!你還有我們!錢,你下半輩子所有的開銷,我包了!工作,林氏集團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你想做什麽職位都可以!”
嬌嬌安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看著林晚霜,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絲情緒的波動。那是一種混雜著感激,嘲諷和更深沉的悲哀。
“晚霜姐。”
他輕聲說。
“我不是乞丐。”
林晚霜的身體僵住了。
“我隻是一個……沒了手的化妝師。”
病房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遠一直站在門口,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那個曾經鮮活靈動的少年,此刻像一朵被狂風暴雨摧殘過的花,生命的光彩正在迅速地從他身上流逝。
稍許,林遠終於邁開了步子,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病床前。他沒有看林晚霜,也沒有看嬌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兩隻被紗布包裹的手上。
“疼嗎?”
林遠問,他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情緒。
嬌嬌愣了一下,他抬起頭,看向這個俊美得不像真人的男人,搖了搖頭。
“不疼。”
他扯了扯嘴角。
“麻藥還沒過,等麻藥過了,就會疼了。”
林遠說。
“骨頭斷掉的疼,神經撕裂的疼,還有……這裏。”
林遠伸出手指,輕輕地點了點自己的心髒位置。
“這裏的疼。”
嬌嬌的嘴唇開始不受控製地哆嗦起來,那層堅硬的用來偽裝自己的外殼,在這個男人平靜的注視下開始出現裂痕。
“是誰幹的?”
嬌嬌的聲音裏終於帶上了一絲活人的氣息,那是恨意。
“告訴我,是誰!”
“宏遠集團,方建宏。”
林遠直接說出了名字。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貪婪。”
林遠看著嬌嬌的眼睛。
“他想抓我,你隻是被牽連的。”
“牽連……”
嬌嬌重複著這個詞,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淚就毫無征兆地從那雙空洞的眼睛裏滾落了下來,大顆大顆的砸在白色的被子上,洇開一片片深色的水漬。
他哭了,像個被搶走了所有心愛玩具的孩子,哭得無聲又絕望。
林晚霜伸出手想去抱他,卻被林遠用眼神製止了。
林遠就那麽靜靜地站著,等他哭。讓他把所有的委屈,不甘,憤怒,絕望全都發泄出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嬌嬌的哭聲漸漸停了。
他抬起頭,一雙眼睛紅得像兔子,布滿了血絲。
他看著林遠,用那嘶啞的聲音問。
“他呢?方建宏呢?他現在在哪裏?”
林遠拉過了床邊的一張椅子,坐了下來,與嬌嬌平視。
“昨晚,我去了他的慶功宴。”
林遠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述一個故事。
“我當著他所有股東的麵,打斷了他手下所有保鏢的骨頭。”
嬌嬌的呼吸一滯。
“我讓他跪在地上,簽了一份股權轉讓協議。從今天開始,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宏遠集團了。”
嬌嬌的眼睛猛地睜大了,裏麵充滿了難以置信。
“至於方建宏……”
林遠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
“他和他所有的同夥都被我趕出了杭城,我告訴他們,天亮之後如果還讓我看到他們,就不是滾出杭城這麽簡單了,我會讓他們……滾出這個世界。”
病房裏安靜得落針可聞。
林晚霜看著林遠的側臉,心髒不受控製地狂跳。她知道他昨晚一定做了什麽,但她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最直接,最原始,最殘暴的方式告訴嬌嬌。
他在用事實告訴嬌嬌:
你的仇,我報了,用最狠最解氣的方式。
嬌嬌呆呆地看著林遠,他臉上的淚痕還沒幹,眼神裏卻是一片茫然的震撼。
他……他毀掉了一個商業帝國?就為了……他這雙手?
“可……可是……”
嬌嬌的嘴唇哆嗦著。
“我的手……還是回不來了……”
複仇的快感是短暫的,可被毀掉的人生是漫長的。
“是。”
林遠點了點頭,承認了這個殘酷的事實。
“它回不來了,這雙手以後不能再拿起化妝筆了。”
林遠看著嬌嬌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但是,它可以拿起別的東西,比如……一個商業帝國的權杖。”
嬌嬌徹底愣住了,林晚霜也愣住了。
“宏遠集團現在屬於一家叫做‘遠光投資’的公司,遠光投資的持有人是林晚霜。”
林遠的聲音平靜地在病房裏回**。
“現在……宏遠集團是你的了。”
轟隆——嬌嬌的腦子裏,仿佛有驚雷炸響。
他看著林遠,像在看一個瘋子。
“你……你說什麽?”
“我說,我把宏遠集團送給你了。”
林遠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我給你買了個水果籃”。
“它現在是你的了,你想把它怎麽樣都隨你。你可以把它拆了賣了換成錢,一輩子衣食無憂。你也可以……”
林遠的眼神忽然變得銳利。
“接手它掌管它,把它變成你的武器,你的王國。用這雙他們看不起的被他們廢掉的手,去建立一個他們永遠也無法企及的高度,讓他們和所有看不起你的人都跪在你腳下仰望你。”
林遠站了起來,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已經完全石化的少年。
“路我已經給你鋪好了,是躺在廢墟裏哭泣,還是站在廢墟上做自己的王。”
“你自己選。”
說完,林遠轉過身,向門口走去。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的名字不叫嬌嬌,你叫……季陽。”
“從今天起,杭城再也沒有化妝師嬌嬌。”
“隻有,宏遠集團的董事長,季陽。”
說完,林遠拉開門走了出去,仿佛身後那個價值數百億的商業帝國對他而言,不過是一件隨手丟棄的玩具。
病房裏隻剩下林晚霜和**那個已經淚流滿麵的……季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