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西灣煙浪辭故交,九龍樓光接新程
第七天傍晚,夕陽把海麵泡成一缸融化的胭脂,連帶著休息室的窗玻璃都浸在暖紅裏。
光粒子在浮塵裏跳著碎步,斜斜落在王錚手背上,像撒了把碎金。
他剛收了功,指尖捏著的三寸紙人突然輕輕一顫。
不是風動,是紙頁自己發出來的輕響。
接著那紙人竟離地半寸,朱砂點的眼睛在夕照裏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圍著他手腕轉了個圈,裙角掃過皮膚,帶起縷細得像發絲的涼風。
王錚眉峰微揚,嘴角漫開點笑意。
那層隔著心神與紙人的薄紗,總算被他捅破了。
他屈指彈了彈紙人額頭,紙人“啪嗒”落回掌心,像個撒嬌的孩子。
把它放進梨木盒時,額角的汗恰好滴在黃表紙上,暈開小團淺痕,倒像給這新通靈性的小家夥蓋了個私章。
“咚咚。”敲門聲裹著海風的鹹濕進來,王小明的聲音在門外打了個磕巴:“署長,有、有您的文件。”
王錚起身開門,接過牛皮紙信封。
紙角磨得發毛,封麵的燙金公章在夕陽下泛著暖光,像塊融化的金子。
拆開時紙張“刺啦”響,“調令”兩個字黑沉沉撞進眼裏,墨跡濃得像化不開的夜。
簽發人那一欄,阿信警司的簽名龍飛鳳舞,末尾那個墨點尤其紮眼。
圓圓的,邊緣帶著點暈開的毛邊,倒像是下筆時頓了半秒,又狠命按下去似的。
王錚捏著調令笑了。
想起離開九龍那天,阿信攥著文件堵在門口,耳根紅得像被夕照烤過的礁石,嘴裏嘟囔著“先回吧”,聲音硬邦邦的,偏眼底藏著點說不清的軟。
這老小子。
回到桌邊收拾時,夕照正順著窗欞往下爬。
桃木劍被軟布擦了三遍,布纖維劃過木鞘的暗紅紋路,發出“沙沙”輕響,那些紋路在光裏活過來似的,像無數條細小紅蛇在遊走。
他把背帶係得妥帖,斜挎在肩上時,劍鞘貼在後背,傳來點溫溫的木氣。
梨木盒裏的三百多個紙人得按靈力分層碼好。
底層是剛開蒙的,紙頁泛著淺黃。
中層的紙角帶點微光,是練了半月的。
最上層留著給那個會轉圈的“尖子生”,他用張裁成花瓣形的黃表紙輕輕蓋住,像怕驚擾了它新得的靈性。
符袋裏的五雷符、驅邪符被他數了又數,最後把那截沾過三宅一生黑血的鐵鏽劍塞進帆布包、
劍刃的鏽跡在光裏泛著青黑,像塊凝固的老血。
拉鏈“刺啦”合上,把滿包的法器與靈力都鎖進暗沉裏。
“署長,您這是……”王小明端著涼茶進來時,腳步在門檻上頓了頓。
粗瓷杯沿被他指尖磨出三道白痕,杯裏的野**沉在底,涼茶的水汽在杯口凝成細珠,順著杯壁往下爬。
王錚接過杯子,涼意順著指縫漫上來,他仰頭飲盡,茶底的野**渣卡在齒間,帶點清苦的香。
“嗯,調令下來了,去九龍。”他看王小明的肩膀垮得像泄了氣的帆,伸手拍了拍他後背,掌下的警服布料磨得發薄,“你小子在西灣紮得深,碼頭的老油條都服你,等我在那邊踩穩腳,就給你遞申請——總不能讓你守著這海島耗到老。”
王小明的耳朵“騰”地紅了,手往褲袋裏掏了半天,摸出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照片。
相紙邊緣卷了毛,上麵穿藍布衫的姑娘,站在碼頭的木棧道上笑,海風把她的辮梢吹得歪歪扭扭。
“這是劉老師,”他指尖在照片邊緣撚來撚去,聲音細得像蚊蚋,“她總說九龍的學校有鋼琴,孩子們能跟著琴聲唱歌。前陣子她還說……”
他頓了頓,臉比西灣的晚霞還紅,“說要是能去九龍,就、就跟我去拍張帶鋼琴的照片。”
“那就去拍。”王錚把照片塞回他手裏,指尖碰到他發燙的指腹,“你調解糾紛能把倆老頭說哭,抓偷魚賊比獵犬還靈,到了九龍肯定能站穩。我到時候給你找個離學校近的宿舍,牆得朝南,能曬著太陽,等你調過去,直接拎包入住。”
當晚的海風裹著鹹腥,卷著碼頭的漁火往礁石上撲。
王錚和王小明蹲在濕漉漉的礁石上,麵前的搪瓷盆磕掉了塊瓷,裏頭的蝦蟹用海水煮得通紅,殼上沾著的細沙在火光裏閃著亮。
王小明啃著蟹鉗,蟹黃沾了滿下巴,說話時嘴裏噴著白氣:“署長,到了九龍可別逞強……”
“忘不了。”王錚剝開蝦殼,蝦肉白得像月光,“等你調過去,我請你吃九龍茶餐廳的燒鵝瀨粉,湯得是老火吊的,燒鵝皮脆得能聽見響。”
第二天清晨,碼頭的霧濃得像化不開的牛奶。
華隊長踩著露水來了,警服熨得沒有半道褶,黑皮包的金屬扣在霧裏閃著冷光。
大嘴跟在後麵,帆布包上沾著東灣的泥點,褲腳還別著片沒摘淨的蒼耳,正偷偷撓著耳根的蚊子包,紅通通的,像顆小草莓。
看到兩人的瞬間,王錚的指尖幾不可查地頓了頓。
穿來前的劇情在腦子裏閃了閃。
華隊長會被水鬼拖進海底,大嘴為了炸水鬼,連屍骨都沒剩下。
可現在,水鬼早成了灰,這兩個本該埋進泥土的人,正站在西灣的晨光裏。
華隊長的皮鞋在露水裏踩出淺印,大嘴撓包時的動作活泛得很。
“王署長,久等了。”華隊長伸手,掌心的薄繭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
“巧了,是你們。”王錚回握過去,指尖觸到他溫熱的皮膚時,心裏莫名鬆了口氣。
他把串鑰匙放在桌上,銅環碰撞著發出“叮叮”響,“警署的事你們熟,我不多說。保險箱鑰匙開第二層抽屜,裏麵有把霰彈槍,子彈在棉墊底下;宿舍鑰匙……”
他指了指牆角的鐵床,“床墊下有包防潮粉,梅雨季撒牆角,能擋擋黴味。”
華隊長掏出小本記著,大嘴在旁邊翻值班日誌,突然“咦”了一聲,指尖點著“紙人鎮邪”那行字:“王署長,這是……畫著玩的?”
“閑時練的手藝。”王錚笑了笑,拎起帆布包,包帶勒得肩膀微微發沉。
輪渡駛離碼頭時,王錚趴在欄杆上回頭望。
西灣的藍白警署在霧裏隻剩個模糊的影子,王小明還站在礁石上揮手,像個釘在海邊的小木樁,晨風吹得他的警服獵獵響,遠得像個會動的黑點。
九龍警署的玻璃樓在午後的陽光下亮得刺眼,玻璃反射的光在地上投出塊塊光斑,像撒了一地碎鏡子。
金麥基和孟超早在門口晃悠,孟超見他來,搶過帆布包就往宿舍跑,包帶在他肩上顛得老高,嘴裏喊著:“王署長!宿舍窗台上擺了盆仙人掌,刺綠油油的,我特意選的帶花苞的!”
金麥基跟在後麵,手裏攥著的紙被風吹得卷了邊,笑得像偷了糖的孩子:“白督察說晚上請您去茶餐廳,就在對麵巷子口,她說……”
他頓了頓,衝王錚擠擠眼,“說您滅了那吸血鬼,得好好慶功。其實我瞅著啊,她就是想跟您多坐會兒——上次您走後,她對著您畫的符看了半天呢。”
走廊裏的風卷著打印機的墨香過來,王錚望著遠處林立的高樓,樓縫裏漏下的陽光落在他手背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