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江浩跟我講過他的妹妹,那是個叫紫若的軟萌淑,雖然隻有十三歲,卻足夠傾國傾城。江浩的微博配圖全是她。
江浩跟我說他有三大愛好,寫作、行走、拍照。但他通常都是拍風景,能進他鏡頭的活物基本上都是軟萌的動物,紫若作為人類,可以說是唯一的例外。
他這個妹妹並不是親生的,確切地說,紫若是一個棄嬰。那是江浩十二歲的時候,他在一所離家三公裏的初級中學讀一年級。那天是星期五,該他值日。同學們都放學回家了,他還在打掃教室。
當他收拾完一切,離開學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錯過了最後一班公交車,他隻好步行回去。沒走多遠,就下起了雨。他把書包頂在頭上,快速地奔跑起來。
當他走到一個廢棄的工地的時候,突然聽到裏麵傳出斷斷續續的哭泣聲,他放慢了腳步,想進去看看,可是又害怕,畢竟才十二歲。
雨越下越大了,他心想,離家還有兩公裏,如果這樣跑下去,到了家非淋感冒不可,還是避避雨再走吧!於是他走進了這工地。
裏麵很暗,他一進去,哭泣聲就停止了。
“誰在哭?”他輕聲問道。
沒人答應,他掏出打火機,點燃了地上堆著的一小堆稻草,房子裏頓時亮堂了。
他看到一個看上去隻有幾個月大的小孩蜷曲在一堆衣服裏,正睜著無邪的大眼睛看著他,像一頭被追趕了很久的小獸。
他在她旁邊蹲下來,告訴她他是附近學校的學生,讓她不要害怕。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果然不再哭了。
她就是紫若。
雨停的時候他抱起了她,她好輕好軟,像一團棉花。他把她帶到一個超市,用一周的生活費買了一個奶嘴和一小袋奶粉。
超市的服務員找來開水幫他把奶粉衝好,看著紫若貪婪地吮吸著,江浩開心極了。
紫若吃飽就睡覺了,江浩走出超市,看著積滿水的路麵,隻好脫了鞋子裝進書包,挽起褲管,背著書包抱著紫若,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裏走去。這一抱就是很多年。
江浩的媽媽並不喜歡江浩抱來的這個女孩,但是因為極端疼愛兒子,又隻能違心地收養了這個棄嬰。
因為是違心收養,所以背著江浩,她對紫若並不好。江浩事後雖然知道,但是畢竟是親生母親,他天性至孝,隻能是盡量和紫若同進同出,形影不離。
因為陪伴紫若,江浩耽誤了不少功課,最後索性退了學,以寫作為生。在寫作上取得巨大成功之前,江浩的母親常常以此為借口責罵紫若,說紫若是個禍害,耽誤了自己的兒子。紫若天性柔弱,麵對養母的苛責,也隻是飲泣吞聲。
後來江浩在寫作上取得了一些成就,這個借口不成立了,卻還是沒能改善母女兩人的關係。江浩隻能趁著紫若寒暑假的時候外出,這樣就可以帶上紫若一起,等到寒暑假結束,他也是安排紫若住校,盡量減少母女兩人的接觸。
這次打算外出旅行之所以沒有帶紫若一起,是因為紫若麵臨中考。他自己沒能好好讀書,已經是人生最大的遺憾,所以他希望妹妹能好好讀,最好讀到博士去。
然而以往他已經習慣了有人陪伴的旅途,這次紫若不能同行,他是有些遺憾的,所以在得知我可以陪他一起行走,在看了我的照片發現不討厭之後,他心情好了很多。
回憶起江浩講的這些往事的時候,火車經過一條大河,異樣的鐵軌聲把我的注意力轉移到了車外。天已經黑了,風景都被吞噬,隻能看到河麵上燈光閃爍,像是過往的船隻。
很快,火車駛過大河,連燈光也不見了。第一次坐長途火車,沒想到這麽無聊,不過也算是我運氣好,在站得雙腿快麻掉的時候,補到了臥鋪。
躺在鋪位上我就掏出了手機,然後就看到了“曾經滄海難為水”的留言:“阿童木,我是林連城,上次回複你消息的人不是我,是我女朋友。以後我會介紹你們認識,她不想我回去,也不想我和家人聯係,所以才會那樣回複你,她對你並沒有惡意,希望你能原諒她。我之所以隔這麽久才聯係你,主要是怕家人知道了來找我,最近老家的朋友說你爸媽離婚了,你也休學了,我有些擔心你,就加了你QQ。想問問你是怎麽打算的,如果在家裏待著不爽,就來找我吧。我在諾城的動物園做馴獸師。”
“你是怎麽知道我的QQ號碼的?”盡管心裏已經確認他是小堂哥無疑,但是太久沒有聯係,心裏還是有些忐忑。
“傻瓜,你忘記了,你這QQ是我申請的,號碼和密碼我都記得,也難得三年了你都沒修改過密碼,我前陣子登錄的時候發現你還在用,就加了你。”
“你竟然還在線,你這個渾蛋,真是狠心,一走就是三年!”
“原諒哥哥吧,你知道的,待在我們那個家庭裏,我會瘋掉的。”
“想讓我就這樣原諒你是不可能的。”
“那要怎麽樣?”
“讓我想想,我過幾天去諾城找你,我現在已經離開家了。”
“離開家了?你要去哪裏?”
“一個朋友那裏,等我和他碰頭了再告訴你。”
“哪個朋友,我認識嗎?你可不要被人騙了。”
小堂哥極力勸說我先去諾城找他,他擔心江浩是個騙子。我是討厭別人幹涉我的決定的,但小堂哥不是外人,所以這讓我非常為難。我不想對江浩食言,經過這麽久的接觸,我相信他不是騙子。他起碼是個作家,微博還是認證過的,我還在書店看到過他的書,他不可能對我這樣的人有什麽壞企圖。所以思來想去,我還是決定先去見江浩,然後再去諾城找小堂哥。
江浩所在的地方是一座破舊的北方小城,過往的車輛雖然很多,卻很少在這裏停靠,我搭乘的火車在這裏也隻是停車兩分鍾,下車的時候因為匆忙,頭撞在了車門邊,鼓起了好大一個包,疼得我齜牙咧嘴,心裏有種出師不利的感覺。
來之前我也看過江浩的照片,雖然沒有小堂哥好看,但也算是一個帥哥,雖然比我大幾歲,但也還算年輕。所以對他我還是充滿期待的,一下車就給他打了電話,結果半天都沒有人接,出師不利的感覺就又加深了一重。
因為坐了太久的火車,有點頭重腳輕,聯係不上他,我隻好自己先找個地方待著。說這小城破舊,不是亂說的,下車後我在車站附近溜達了好久,愣是沒找到一個幹淨的店麵。
在我為去哪兒等江浩犯愁的時候,電話響了,接通後那頭傳來嘈雜的聲響,然後就聽到江浩略帶憂鬱的聲音,他說:“我在去車站的路上,剛才接到我媽的電話,說紫若的老師給她打電話說紫若不見了。等下我們碰麵了之後,就一起回家看看。”
一點沒有剛見麵的朋友的陌生感,好像我們已經是相識多年的老朋友。聽了江浩的話,我也開始為紫若擔心,這個傻姑娘,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會陪哥哥去旅行,今年卻要待在學校裏備考,肯定是心情不爽,就溜出學校了,但願她是回家找哥哥,不是去路上找才好。
這樣想著,我覺得我好像應該買點禮物什麽的,之前隻是打算在車站跟江浩碰頭,然後我們就一起去玩,沒想過去他家。
如今要去他家,肯定會見到他媽媽,搞不好還會見到紫若妹妹,空著手總是不好的。但是,這破舊的車站附近,還真沒什麽高檔點的禮物可買的!
車站附近有很多招攬生意的三輪車,出租車和酒店的拉客人,我想了想,就搭了輛出租車,讓司機載我去這破城市的中心,我想那裏也許有比較像樣的店鋪。
在車上想著帶什麽禮物好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來,江浩從來沒有提過他的爸爸。
好奇怪,是他沒有了爸爸,還是和爸爸關係不好呢?如果有爸爸,我是不是該準備煙酒之類的禮物?可若是都準備了,我這就不像個朋友了,反倒像是未過門的媳婦,想到這裏我臉一紅,又給江浩打了個電話。
“你爸在家嗎?”我想了想覺得還是直接問比較好,江浩也是個直爽的人,不喜歡拐彎抹角。
“怎麽問起他了?”江浩的聲音透露著驚訝。
“我突然想起的,你好像從來沒有提起過他。”
“他本來就是很淡泊的存在,提不提都不重要。”
“可是我要去你家,總要給伯伯帶點禮物吧。”
“你是我朋友,來玩,是他們要給你禮物才對,你那麽小,帶什麽禮物啊,你要是帶禮物我就不帶你回家了,而且這時候也不是講這些客套的時候,你在原地待著別動,我接到你之後要馬上回家。先找到紫若再說,其他的都不重要。”
江浩凶凶地說出這些話,讓我有些委屈。什麽都沒有紫若重要。哼,早知道我就直接去諾城找小堂哥了,我來找他,他還這麽霸道!從來沒有人這麽霸道地對待過我。
可是能怎麽樣呢,人生一世,總會遇到那麽一個人,他打破你所有的原則,改變你固有的習慣,讓你不由自主地妥協。江浩於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我曾經所有的驕傲任性,在他麵前都漸漸變成了乖巧聽話。
我這邊沉思著,司機已經開到了小城的中心,沒辦法,小城太小了。可是江浩的意思,是很反感我帶禮物的,而且怕我離開了車站他等下又要找我,耽誤時間。於是我就直接讓司機開回去了。
司機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我心說江浩對我橫也就算了,你一個司機橫什麽,我又不是不給你錢,於是就罵他道:“看什麽看?我又不差你錢,讓你開回去就開回去。”
“你有病吧,我也不差你這點錢,你馬上付錢下車,要回去坐別的車回去。”
司機這一頓回嗆把我給鎮住了,敢情這小城的人都霸道得很,一個小司機,跟錢有仇啊,不掙拉倒,我下了車,狠狠地甩了下車門。
等我攔到別的車趕回車站的時候,江浩已經等了我好一陣子了。可能是覺得我比他預想中的好看,他竟沒有為我的亂跑發火。見到我之後,就接過我的行李,悶聲不響地帶我回家。
“等找到了紫若我們去諾城好不好?”在回江浩家的路上我問他。
“去諾城?幹什麽?”
“我有林連城的消息了,他在諾城的動物園做馴獸師,我想去看看他。”
“等找到紫若了,去哪兒都行,我也很久沒去諾城了,上次去都是五年前了。那裏有一種燒餅,特別好吃。”
“你覺得紫若會去哪裏呢?”
“我也不知道,我希望她在家,但是她和媽媽相處得不好,看到我不在家她肯定會出來找我的。”說這話的時候,江浩不經意地看了一眼車窗外,然後他眼睛裏就有了光,“停車,快,靠邊停車。”
“怎麽了?”我也看向了窗外,一個梳著馬尾的瘦小的女孩正拖著一個小行李箱在路邊急匆匆地走著。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肯定就是紫若。
“你怎麽跑出來了,擔心死我了。”江浩下了車就跑向那個女孩,跑到她跟前後一把抱住她,緊緊的。
我還在車裏,不知道下去好,還是坐著好,雖然隻是初相識,卻有種被拋棄的感覺。看著他心疼自己的妹妹,我忍不住就想起了我的小堂哥。
過了好大一會兒,江浩許是安撫好了紫若,帶著她坐到了車上來,江浩讓我坐副駕駛,他和紫若坐在後排。
紫若看到了我,眼神裏充滿了敵意,我本來還想解釋下,後來想想還是算了,以她和她哥哥的這種感情,任何一個女生出現,她都會視為仇敵吧。解釋反而會被她理解成掩飾。我能明白她的感受,自己在乎的東西,別人碰一下都會覺得是搶。
江浩的意思是,送紫若會學校,讓她老老實實在學校備考。可是紫若不想待在學校,她想幹脆退學算了,她想一直陪著江浩。尤其是在發現我的存在之後,她更不願意跟江浩分開了。
於是就聽著他們爭執著,我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多餘,突然想打開車門跳下去,遠離這一切。可是我什麽也沒做,任由車飛馳著,帶著我們到了紫若的學校。
要分開的時候,江浩介紹我給紫若認識,紫若冷漠地看了我一眼,轉身朝學校走去。看著她的背影,就像看著當初桀驁不馴的我。所以我也沒有怪他,隻是苦笑了一聲,然後跟江浩去諾城。
如果不是認識了我,江浩肯定不會這麽快就決定離開,離開家,離開紫若,離開之前他隻是潦草地吻了一下紫若的額頭,並沒有說他要去哪裏,也沒有說什麽時候回來,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麽突然這麽想拋下紫若出去走一走。
其實也算不上突然,為了這一刻,他也算暗自準備了很久了。他覺得他心裏早就有個天秤,一邊坐著紫若,另一邊坐著他向往已久的生活方式。
本來這兩者是平行的。他不能為了紫若放棄他喜歡的生活方式,也不能為了他喜歡的生活方式放棄紫若,雖然他一直在準備著。
我出現後,這天秤傾斜了,遠方加美女對他的吸引遠遠大過了紫若,他骨子裏流淌著漂泊者叛逆者的血。不過他不願意承認是美女的**,否則他會良心不安。
他覺得事實應該是這樣的,紫若還年幼,還需要上學,等她學業完成了,他才能帶她四處遊玩。而在此之前,他還是自己多去玩玩比較好。
海子很早以前就說過,遠方除了遙遠一無所有。江浩明白這個道理,卻依舊抵不住遠方的召喚,不過如果讓你在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一成不變的生活和每一日都是新鮮奇特的生活之間做選擇,你恐怕也會選擇後者。
火車在黑暗中穿行,江浩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我坐在他旁邊。我知道他在想著紫若,可是紫若隻是個小丫頭,不會懂愛情的。我才是他需要的姑娘,雖然剛認識不久,但愛情,不就是越新鮮越好嗎?
車路過定州的時候,天開始下雨,看著窗外逐漸模糊的一切,江浩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夏天。那是初三的暑假,母親給了他一點錢,讓他獨自出去走一走。於是他拿了兩件衣服和一點錢,就離開了家,來到現在火車經過的這座城市。
出門難免受氣,他在這裏無親無故,隻是經常會給他看梁言的書,對他說要做一個像梁言那樣的人。
他隻知道梁言曾經在定州生活過,看著一個自己喜歡的作家生活過的城市,他並沒有多開心,因為年紀小,他幾乎找不到什麽工作來養活自己。
後來他進了一個休閑中心,給人家當保安。眾所周知,在這種場所,當保安跟當狗差不多。那年他才十五歲,還不能完全理解眼前這個混亂的世界,但已經融入其中,成為混亂的一部分了。
他離開家的時候,紫若還在學校上課,他沒有跟她講一聲就走了。出來後他又不放心,就給家裏打了個電話,母親說,紫若聽說他不見了以後,就也不見了。
用恐慌這個詞是無法形容他當時的心情的,他明白懊悔是沒用的,就立刻辭了那令人惡心的工作,決定先回家看看。
誰曾想他剛走到火車站,就看到出站口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他走近一看,那小小的臉蛋,短短的劉海,又大又亮的眼睛,不是別人,正是他正牽掛著的小妹妹。
“哥哥!”小家夥一看到他,就一顛一顛地跑了過來。他放下手中的包,緊緊地抱住了紫若,仿佛一鬆手,她就會消失掉。
“你是怎麽走到這裏的?”
“坐火車呀!哥哥,火車真好玩!”
“誰給你買的車票?”
“我自己呀!哥哥平時給我的零花錢我都攢著,買了車票還剩下幾十塊呢!”
“那你又是怎麽知道我在這裏呢?”
“你忘記了,以前你跟我說,你要去你喜歡的作家生活的城市看一看的,我想,你大概就在這裏!”
“就因為這個?那假如我不在這裏呢?假如你找不到我呢?”
“那我就繼續找啊!反正你離開了,我在家也沒意思,媽媽嫌棄我,說我把你的前程耽誤了。”
“繼續找?去哪裏找?”
“哥哥好笨哦,你想想,如果你在外麵我在家,我們肯定遇不到的,可是如果我們都在外麵,說不定哪天就遇到了哦!”
“你……”
江浩哽咽著說不出話。
“哥哥怎麽不高興哦?哥哥不想遇見我嗎?”
“你出來幾天了?”
“你走的那天晚上,媽媽拿我出氣,後來我趁她不注意,就跑出來了。”
“那你這幾天是怎麽過的?”
“是他們照顧我的哦!火車好快,一晃就到這裏了,然後我找不到你,就在火車站睡覺,就認識了他們,跟他們一起討飯,昨天我討了好多錢,於是今天我就想休息一下,剛站那裏一會兒,就看到你了。”江浩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群衣衫襤褸的小孩子,那群小孩也在看他。
“咱們回家吧!”
從排隊買票到上火車,他一直抱著她,上了火車,他把她放在腿上。雖然已經過去很多年,但是除了身高增加了一點,紫若的身體還是那麽輕、那麽軟。抱起來像抱著一團棉花,一團熱乎乎的棉花。那次回家之後,江浩很久都沒有出走的打算。就算再出去,也會想著帶上紫若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