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諾城有一個很大的廣場,廣場上有七座佛塔,很多善男信女來塔下許願。到了諾城,小堂哥帶我吃遍鍾鼓樓大街的小吃之後,就帶我來了中央廣場。
已經是淩晨兩點,遠處明亮的街燈映照在佛塔上,在這樣的氣氛下聊天,有一種超凡脫俗的感覺。小堂哥跟我講了他離家前後的經曆。
原來小堂哥和紫若一樣,也是個棄嬰。不過和紫若生來就被拋棄在建築工地的廢墟裏不同,小堂哥小時候是在孤兒院長大的,他喜歡和鳥獸打交道的愛好,在孤兒院的時候就已經養成了。
在孤兒院裏有一個老院工,也是個孤兒,長大後就靠給孤兒院做工生活,可以說是做了一輩子孤兒,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但是他能召喚很多飛禽走獸,看著小堂哥喜歡鳥獸,他就把這一個本領傳授給了小堂哥。麵對這個師父,小堂哥是非常喜歡的。
就在小堂哥學會召喚鳥獸的本領之後不久,有一次孤兒院舉辦晚會,請來了當地很多富豪名流。孤兒院讓孤兒們各自表演節目,旨在喚起富豪名流們的慈善之心。
伯父伯母一直因為無法生育而煩惱,作為客居當地的名流,在接到邀請後,就帶了一些錢,去了孤兒院,起初隻是打算捐款,並沒有打算直接領走某個孩子。直到他們看了小堂哥的節目,非常喜歡,就跟院長打了招呼。
可是小堂哥舍不得他的師父,不願意離開孤兒院。那時候小堂哥已經六歲了,本就早熟的他已經通曉一些世事和大人們的心。雖然他不願意離開,但是既然有人願意領養,孤兒院是不願意再養他的。孤兒院有的是辦法讓他離開,先是各種哄,然後是各種嚇,最後竟直接命令他師父出麵。
這些事情伯父伯母是不知道的,他們隻是在晚會當天表達了想收養小堂哥的意願,沒過幾天,孤兒院就把人送來了。
看著一臉淚痕的小堂哥,伯父伯母心疼極了,帶他去遊樂場玩各種設施,帶他去吃各種兒童愛吃的東西,給他買最豪華的玩具、最漂亮的衣服。給他取名林連城,暗含的意思就是說小堂哥非常珍貴,價值連城。
但是小堂哥並不開心,他很想念他的師父,當初他之所以答應離開,是因為如果他不離開,師父就要被辭掉了。影響孤兒被領養的院工,孤兒院是不會留著的。
盡管打掃衛生的工作,師父去哪兒都能找到,但是師父已經在孤兒院待了一輩子,老了再出去,總是件淒涼的事。而小堂哥出去了,也許會有一個很美好的未來。師父幫他打聽了,養父養母都是非常好的人。
小堂哥在伯父伯母家著實度過了幾年舒適的時光,直到他的師父病故。
師父快死的時候,托人給小堂哥帶去消息,那時候小堂哥已經念完了小學,在師父的病榻前,聽師父說他一生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沒有離開過孤兒院,他希望小堂哥能四處走走看看,不要也像他一樣固守在一個地方。他說外麵的世界雖然艱苦卻也美好,去遊曆不是受罪,放任美好的存在不去觀賞才是一種罪。
但是小堂哥已經過慣了公子哥的安逸生活,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他已經不想如師父說的那樣去苦行去流浪了。他尋思以後要出去玩的話可以拿父母的錢痛快地去旅行,一樣可以長見識,還比流浪輕鬆。
在這樣的心思中小堂哥開始讀中學,因為不愛和人交往,他的時間很多,於是就用來看書,厚厚的書他看了一本又一本,漸漸覺得師父的話好像是對的。苦行的收獲和旅行的收獲是不同的。富足的生活容易讓人麻木,貧困反而使人清醒。
有了這樣的覺悟之後小堂哥就迫不及待地想上路,但是他覺得一走了之又太對不起伯父伯母。
直到有一天,伯父伯母帶他去參加一個晚宴,席間介紹了他和一個姑娘認識,表麵上隻是說讓他們多交往,多培養感情,暗地裏已經和姑娘的父母談論起以後的婚嫁之事。
在此之前,小堂哥交往的唯一一個異性,唯一一個朋友,就是我,他的堂妹。但即便是我,他也是保持若即若離的關係。作為哥哥他需要寵我讓著我,而且他也確實覺得我挺可愛。
而這個新認識的姑娘,小堂哥是一點好感也沒有,如果要讓他和這樣的人生活一輩子,那不如殺了他。雖然離結婚還早,他卻已經開始準備逃跑。
在沒有遇到這個姑娘之前,他就動過離開的念頭,但那時候缺一個理由,一個說服自己放棄這富足生活的理由,當時他提出過退學,被拒絕了。
不能按自己的意誌生活,是他覺得他需要為這富足的生活所付出的代價,這世上得到任何東西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就像伯父伯母把他介紹給那個姑娘,就是因為姑娘家家世非常好,在伯父伯母看來,小堂哥這樣孤僻的人,以後他們老死了,小堂哥的餘生會很難度過的。
但如果有這麽一個姑娘,有姑娘這個家庭來容納他,那麽就沒有什麽可擔心的。他們怎麽也想不到,一番好意會給兒子帶來莫大的壓力。
小堂哥覺得欠伯父伯母的已經夠多,他不想未來再欠姑娘欠姑娘一家人的了,所以離開的時候他非常從容,可以說是一聲不響地就走掉了,一點征兆也沒有。像當年佛教裏那個王子放棄王位出家為僧一樣從容。
小堂哥剛走的那陣子,還是通過同學,留意過伯父伯母的生活,看到他們再沒有收養孩子的打算,看到他們幹脆移居國外,離開了這傷心地的時候,小堂哥還是覺得非常愧疚的。
但是他覺得他的人生是他自己的,必須由他自己做主。既然父母斷然不可能答應他四處漂泊,過苦行僧的生活,那麽不如早點決裂。
領養的孩子,雖然親近喜歡,但畢竟不是親生的,心隔著一層,加上小堂哥天生就是沒心沒肺,厭惡人類,喜歡飛禽走獸的怪人,所以這樣的結局,我還是能接受的。
就像一朵鮮花,再美好,也是要凋零的,守著花枝也沒用。所以隻能知足,曾經擁有就可以了,畢竟他們還是一起度過了幾年快樂的時光。
離開家後,小堂哥先是去了麗江,後來去了西雙版納,他喜歡高原,喜歡熱帶雨林,喜歡大象,喜歡一切他沒有見過的動物,他希望能和各種鳥獸溝通。
後來他就到了諾城,在這裏他遇上了一個他非常喜歡的姑娘,那姑娘也喜歡他,兩個人就生活在了一起。
他跟姑娘講了他過去的事情,講了他是個隨心所欲的人。姑娘害怕他有一天像放棄家庭那樣放棄她,所以和他在一起的時間一直擔驚受怕,熱愛,但是沒有安全感,覺得小堂哥隨時會走,會離開她。
後來小堂哥在動物園做馴獸師,她就在動物園找了份售票的工作。
我到諾城之後,住在動物園附近的酒店裏,然後就給小堂哥的QQ留言,告訴他我的房間號,隔了幾個小時,他就出現在了我麵前。他身後還跟著一個高高瘦瘦的女孩,應該就是他之前說的那個女朋友。
因為前麵有了江浩和紫若的經曆,我怕女孩心裏不爽,就沒有和小堂哥擁抱。在夢裏我幻想過無數次我們重逢的場景,我們炙熱地擁抱在一起,淚流滿麵,互訴衷腸。
然而沒想到現實卻是,他帶了一個姑娘,我帶了一個帥哥,太久的別離讓我們有些生疏,隔著一張桌子我們客氣地麵對麵坐在一起。
直到江浩說他要去見他的朋友了,小堂哥的女朋友才意識到他們倆的存在是我和小堂哥溝通的障礙,但是她並不打算離開,又尷尬地坐了一會兒,小堂哥讓她去幫忙買盒煙,她這才離開。
她離開後,小堂哥才恢複到往昔那熟悉的笑容。他拉著我坐到沙發上,揉了揉我的頭發,說了句:“幾年沒見,小童童長成大姑娘了。”
那一瞬間,我感覺又回到了過去,父母還在一起,周圍聚滿了親戚,我像第一次見到他時那樣搶他的玩具,他非但沒有生氣,還拿蛋糕給我,說:“別光顧著玩,也吃點東西。”
我撲到他懷裏,淚如雨下,久久無言。
正所謂物極必反,悲傷到極致就麻木了,麻木到極致就能覺出一點快樂來,人的本性都是這樣。
我和小堂哥抱著哭了一會兒之後,他突然說道:“我帶你去看看我的小夥伴們吧。分開的這些年我又認識了好多鳥獸,如果不是這裏人太多,大象我都能給你召喚來!”
於是我們就去動物園玩,小堂哥的女朋友也買煙回來了,差點忘了介紹她,她的名字很普通,叫李蘭。雖然一直對名字之類的東西不在乎,但聽到這個名字我多少還是有些同情她。於是我就叫她蘭姐。
蘭姐和小堂哥的相識很有戲劇性,那是在離愚人節還有一個星期的時候,在擁擠的701路公交車上,蘭姐和小堂哥第一次相遇。
諾城是一座多雨的城市,在他們相遇那一天之前,已經連續下了兩個月雨。也許正是因為天氣難得放晴的緣故,才會有那麽多人出門。在平時的這個時間,701路公交車上是沒有這麽多人的。
小堂哥跟隨人流漸漸擠到車尾的位置,看到靠窗的位子上坐著一個穿著時尚、模樣精致的女孩。女孩一直在玩手機,小堂哥無聊地站了一會兒,想到還有十五站才能到目的地,就也掏出手機玩了起來。
他們第一次的相遇就是這麽簡單,玩著各自的手機,在同一站下車,但是卻朝著不同的方向走去。那情景很像幾米多年前的漫畫——《向左走,向右走》。
那時候小堂哥剛到諾城,在動物園做清潔工作,因為是先找的房子後找的工作,導致住的地方離上班的地方有些遠,每天來回加起來有兩個小時他都是在公交車上度過的。
第一次相遇的時候,蘭姐對小堂哥完全沒有印象。小堂哥對蘭姐的印象也僅僅是知道回家的途中遇到了一個漂亮的女孩子。
三天之後,小堂哥第二次在公交車上遇到了蘭姐。因為之前見過一次的緣故,再見之後,小堂哥覺得這或許是一種緣分,路上就不免多看了幾眼。但也僅僅是看看而已。
第二次相遇的時候是在下班的高峰期,車上人更多了,他們倆都站著,相距不到一米。
一路上兩個人還是把大多數時間都交給了手機,隻有車子突然刹車的時候,他們才會從手機裏回歸現實,看幾眼窗外,挪一挪身體,然後繼續沉浸在手機中。
第二次的相遇,小堂哥看到了蘭姐的男朋友,他們在同一站下車,蘭姐走在前麵,下車後就被一個男孩抱住了,然後兩人牽著手,向小堂哥相反的方向走去。
小堂哥看到的時候,歎了口氣,覺得蘭姐的男朋友,真的是夠醜,比他養的那隻蜥蜴都醜。但看到人家那麽甜蜜,依舊單身的小堂哥心裏,還是泛起了一股子涼意。他回想了下,自己好像還從來沒有正兒八經地談過戀愛。
愚人節那天,他們第三次相遇,這一次小堂哥和蘭姐都注意到了對方。在這座帥哥賣燒餅都能引起交通堵塞的城市,坐公交車被人盯著看這種事,小堂哥已經習以為常了。
蘭姐也習慣了在公共場合被無數目光圍繞,偶爾她看到有帥氣的男孩看過來,她還會反視過去,直到對方不好意思。
第三次相遇的時候,一上車,小堂哥就看到了坐在後排的蘭姐,車上人不多,前排也有空座,但小堂哥還是徑直走到了車尾,坐在了蘭姐旁邊。
或許帥哥美女都該坐在各種私家車上,總之在並不擁擠的公交車上,他們倆坐在一起,是非常吸引眼球的,不知道情況的,會不由自主地把他們當作一對情侶。
畢竟是第三次相遇了,蘭姐對身邊的男子也有些印象,心思偶爾也會溜到手機之外,瞄上身邊的男子兩眼,然後就又會回到手機之中。
蘭姐玩手機,除了短信電話,大部分時間都消磨在微博上,小堂哥也是。
蘭姐關注了非常多的各行各業的優秀人才。小堂哥隻挑選了這些人中有真人照片做頭像的來關注。他們相遇了三次,三次都在玩手機微博。但是他們怎麽也想不到,自己偶爾忍不住會偷瞄上兩眼的對方,竟是微博上互粉的對象。
之所以說是互粉的對象,而不是朋友,是因為他們彼此關注很久了,卻沒聊過天。
小堂哥在微博上的認證說明是馴獸師,他給自己取的網名很容易被記住。所以當他不經意地回頭看到蘭姐的手機微博上出現自己的網名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就停住了視線。然後在蘭姐來回翻動微博的時候,小堂哥看到了蘭姐的微博名,那名字熟悉又陌生,經常出現在小堂哥的微博首頁,但卻沒有溝通過。就像身邊的女孩,已經遇見幾次了,卻從未說過話。
小堂哥明顯感覺自己心跳有些加速,不知道是因為自己屢屢邂逅的對象就是微博上互相關注的人這一巧合讓他激動,還是他幹涸已久的心田下起了愛情雨的緣故。
小堂哥掏出手機登錄微博,確認了身邊女孩的照片和身份,之前一直忽視的那女孩的資料和說明,這次也被小堂哥反複看了又看。
小堂哥甚至想把手機放到女孩麵前,說,看,這個人好像是你。
但終究還是礙於羞澀,小堂哥直到下車,也沒有說什麽。這一次兩人在同一站下車後,小堂哥目送了蘭姐很久,他發現這一次沒有男孩在等蘭姐了,蘭姐的表情明顯有些失落。
愚人節過後就是清明節,放假三天,小堂哥在家裏幫小狗接生,因為靠清潔工的工資遠遠不夠維持他的生活,他必須靠買賣寵物來生活!
假期結束之後,想到下班的路上會遇到那個微博上的漂亮女孩,小堂哥心情非常好。可讓他意料之外的是,一連五天,他再也沒有遇見那個女孩了。
他打開那個女孩的微博,也發現她五天沒有更新了,最後一條是在清明節發的,隻有四個字:“爬山真累。”
小堂哥忍不住想,她不會失足掉下山了吧?想到他知道對方身份是在愚人節那一天,難道是上天愚弄他的玩笑?上天已經不是第一次愚弄小堂哥了,這樣的進展讓小堂哥很失落。
轉眼過去半個月了,小堂哥一直沒能再遇到那個女孩。這半個月他養成了每天都去那女孩的微博看看的習慣,每一次都帶著希望打開微博,然後又帶著失望關掉。那女孩一直沒有再更新。
有一天下班後小堂哥坐在公交車上胡思亂想,不知不覺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聞到身邊有一股異香,轉過頭,就看到那個微博女孩就坐在自己身邊。小堂哥激動地剛想打招呼,就聽到車到站了。女孩站起身,小堂哥也跟著下了車。
這一次小堂哥沒有回家,而是跟在女孩後麵,想找機會打個招呼。結果女孩一直沒回頭,一路上走得飛快,過了三個路口,小堂哥終於鼓起勇氣喊了聲:“喂,等一等!”
女孩回過頭,迷茫地看著小堂哥,說:“你是叫我嗎?”
小堂哥說:“是的,我是……”
女孩笑了,搶在小堂哥前麵說:“我知道,你是公交車上的那個男孩,我們遇到過幾次了。”
小堂哥說:“不是的,是微博。”說著,小堂哥拿出手機打開微博,給那女孩看。
蘭姐看著小堂哥手機上的微博名,愣了下,把微博上的照片和現實中的小堂哥對比之後,仍舊是帶著不敢相信的口吻說:“居然是你啊!”
本來要回家的蘭姐因為偶遇了小堂哥,決定帶小堂哥去吃飯。小堂哥剛來這座城市,對很多地方還不熟悉,蘭姐已經在這裏生活了很多年。每次有外地的朋友來,她都會帶他們去長恨宮,那裏有很多諾城特色小吃,吃完了還可以看戲。
那天小堂哥被諾城的地方菜辣得眼淚直流,飯吃到一半下雨了,吃完飯雨還沒停。他們撐著一把傘,在雨中看戲。看著戲台上濃妝豔抹生動活潑的戲子,小堂哥突然覺得,自己也像是在演戲。
看完戲兩人一起搭公交車回去,雨越下越大,車上人很少,小堂哥心裏突然生出一股暖流。看著身邊單純可愛的蘭姐,他想吻下去。正醞釀著情緒,蘭姐突然轉過頭說:“我很高興認識你,可惜不是在對的時間。”
好像被看透了心思一樣,小堂哥愣了下,然後臉就紅了。
蘭姐是個非常單純的女孩,單純到逛街的時候會被路上的美容院拉進去宰幾十塊錢,出來的時候還覺得自己賺到了。單純到買防輻射的植物的時候,被人用幾片植物葉子插土裏就忽悠過去了。
不過這都還不算什麽,更單純的是,她前段時間才知道,她交往很久的男朋友竟然腳踏兩條船。而且如果不是被她親眼撞見男朋友在和別的女生接吻,她都不知道自己還會被騙多久。問到為什麽要騙她,男朋友的回答竟然說,覺得騙她好玩。
真是豈有此理。
也正是因為失戀的緣故,蘭姐才請了假,去鳳凰古鎮待了半個月。剛調節好心情,回來,就遇上了小堂哥。
本來蘭姐因為男朋友的事導致她看到男生就有些惡心,但這惡心偏偏在看到小堂哥的時候會減弱,甚至減到負。
小堂哥送蘭姐回去之後,沒有立刻回家。他想買一個禮物,在公交車上送給蘭姐。他們約好了第二天一起上班和下班,他們倆一個在動物園,一個在電視台,兩家單位離得很近。
可是因為太晚了,而且下著雨,很多店鋪都關門了。小堂哥走了很久也沒看到禮品店,隻好鬱悶地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小堂哥一直在想,蘭姐那句可惜不是在對的時間是什麽意思。
回到家後小堂哥也睡不著,望著天花板發呆的時候,突然想到自己可以先送蘭姐一隻自己養的動物。想到這裏小堂哥更睡不著了,連夜起來在自己的小動物園裏挑選,一直挑選到半夜才選出一隻小鸚鵡。他教鸚鵡說“我喜歡你,做我女朋友吧”這句話,一直教到天亮才教好。
小堂哥想稍微睡一下就去上班,結果躺下就睡著了。醒過來的時候,已經錯過了上班的時間。不過比上班遲到更讓小堂哥鬱悶的是,第一次和蘭姐相約一起去上班,自己就失約。
手機上有兩個蘭姐的未接來電,小堂哥想了一會兒,就打了過去。
“我昨天晚上選禮物選到太晚,就睡過了時間,對不起,晚上我在電視台樓下等你吧。”電話接通後小堂哥就主動道歉,蘭姐笑了笑,似乎完全沒有把小堂哥的失約當回事,答應了下班後見麵,就掛了電話。
下班的時候小堂哥去等蘭姐,十分鍾左右蘭姐出來,可以看出她化了淡妝,比前幾次見到的時候更美麗動人了。
他們一起步行去公交車站,人很多,於是自然而然地聊到了地鐵。小堂哥說如果地鐵修通了,公交車的運輸負擔就能減輕很多。蘭姐說她上班的時候看到了一條地鐵求愛的微博。
那條微博小堂哥也看到了,是一個北京男孩在地鐵上邂逅了一個他喜歡的女孩,下車時男孩向女孩要聯係方式,被拒絕了。不甘心的男孩就在微博發了尋人啟事,希望能喚回女孩的愛。
那條微博被很多人轉發,大家都支持男孩的行為。想到自己也是在公交車上邂逅蘭姐的,小堂哥覺得如果自己表白的話,沒準兒也會受到大家的支持。隻是這是自己的事情,他不想牽連到太多人,他把早上準備好的禮物拿出來給蘭姐看。
鸚鵡一露麵就叫道:“我喜歡你,做我女朋友吧!”
蘭姐被這突然的表白嚇了一跳,她不討厭眼前的男孩,可是剛從一段失敗的戀情裏走出來,蘭姐還不想馬上開始新的戀情。而且她和小堂哥認識的時間太短了,一切都太突然了,這不是她喜歡的風格,她喜歡日久生情的那種感覺。
被婉拒之後,小堂哥說,那就讓我再教一批小鸚鵡來一起表白吧!我想那時候你會答應的。
蘭姐笑了笑,沒有說話。
夏天說來就來了,繼北京男孩在微博上發尋人啟事之後,成都有女孩也在微博發了尋人啟事,內容是她在沃爾瑪超市邂逅了一位帥哥,當時沒能鼓起勇氣,後悔不已,所以就想靠微博的力量來尋找錯失的真愛。
緊接著,南京、武漢、廣州、廈門、上海,不斷有人發微博,尋找路上、車上、書店、廣場上偶遇的心儀對象,那情景隻能用四個字形——集體**!
想到蘭姐說的時間不對,再看看微博上的情景,小堂哥就聯想到了春天的問題,他想是不是因為諾城沒有春天,不適合求愛,所以蘭姐才那樣說?
第二天一起乘公交車的時候,小堂哥就聊到了微博上遍地都是求愛啟事的事情。蘭姐說那些人真不幸,眼睜睜看著真愛從身邊走掉,事後發微博,隻是亡羊補牢。
小堂哥說有的人更不幸,車上偶遇的對象,竟然是微博上關注多年的好友。相見不相識也就算了,相識了還不相愛,真是浪費這大好時光啊!
蘭姐說,這麽說,你也要發條微博去求愛了?
小堂哥說那可說不定,諾城的現實裏沒有春天,可諾城的網絡上還是有的。
當晚小堂哥處心積慮想了條微博內容,但是沒有發出來,而是存到了手機備忘錄上,他想等到獻給蘭姐一窩小鸚鵡的時候,連同小鸚鵡,一起發到微博上去。
因為隻能下班時間才能教小鸚鵡,而且教的時候總是想到蘭姐,想著想著就忘記自己在幹什麽了,導致禮物準備的進度很慢。
氣溫一天天升高,小堂哥租住的地方沒有空調,有一天他正教得興起,突然感覺肚子一陣刺痛,久違了的感覺讓他毫不猶豫地拿起了手機,按下了120。
在等救護車到來的那段時間,小堂哥打開電腦,把自己養好的小鸚鵡拍了照片,和之前想好的表白信發了出去,末尾還附上了一句:“我怕等不到禮物全準備好了。”
在來諾城之前,小堂哥曾經在體檢的時候發現自己身體內有一顆腫瘤。而且是無法徹底根除的那種腫瘤。動手術切除之後,過上五六年,這腫瘤就又會長到影響他生活的程度,然後再切除再花五六年生長,如此反複三四次,他的生命便會到盡頭。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小堂哥性情大變,開始從孤僻的、隻喜歡和動物打交道的性格,變得想要嚐試和女生交往,但一直沒有遇到喜歡的對象,直到遇到蘭姐。
在住院的那段時間,蘭姐一直給小堂哥做各種美食,出院後兩個人就在一起了。
因為擔心自己的生命有限,不能一直陪著蘭姐,所以相戀一段時間後,小堂哥就開始考慮找個機會離開。但兩個人開始交往之後,蘭姐就從被動變成了主動,小堂哥遲遲找不到機會,最後就想到了我。
不過我的到來並不能改變什麽,在聽完小堂哥講完一切的起因和經過之後,我更覺得成全他和蘭姐比較好。
“生命雖然有限,但能愛一天就是一天。我在有生之年還能見到你就已經很開心了,我沒有辦法幫你做破壞你們感情的事情。我覺得你還是讓蘭姐也知道你生病的真相比較好。”
“可是如果我因為你而離開了,她就會覺得我是個負心的人,很快會忘記我,和別人愉快地生活在一起,如果我直到死才離開,她會一直對我念念不忘,甚至做傻事隨我一起走也說不定。我隻是希望她能和一個正常人好好地相愛。”
“那你一開始為什麽又要追她呢?”
“我隻是想在有生之年愛一次,這樣才能死而無憾。”
“你太自私了。”
和小堂哥爭執不下,我就給江浩打電話。江浩說是去見朋友,一去就沒消息了。電話打了兩次才通,通了之後就聽到江浩口氣沮喪地說:“媽媽打電話說,紫若又從學校消失了,也沒回家,現在不知道去哪兒了。”
“那你打算怎麽辦?”
“我必須去找她。”
“你不能把我丟在諾城啊。”
“你不是有你的小堂哥嗎?”
“可是小堂哥有蘭姐啊。”
“那你就在諾城等我吧,我會回來的。”
掛了電話,我突然想到,假如江浩把紫若找到了,為了防止紫若亂跑,肯定會帶紫若一起來諾城吧,到時候可不可以讓紫若來幫小堂哥呢。
假如紫若和小堂哥假裝在一起了,小堂哥就可以順利地擺脫蘭姐,找個僻靜的地方,自生自滅,就像那些大象死的時候會去森林深處一樣。隻是紫若的年紀太小了,就連假裝,操作起來還是有些麻煩。
當天晚上,我躺著酒店的**,想起了來時的火車上,我和江浩的對話,當時我問他:“如果讓你在我和紫若之間做個選擇,你選誰?”
江浩反問我:“如果讓你在我和林連城之間做個選擇,你選誰?”
我說:“我沒有想過,我不想丟下你們中任何一個。”
江浩說:“我也這樣想。”
我選擇江浩,不知道江浩願不願跟我在一起呢?小堂哥說過:“喜歡一個人,不是一定要跟他在一起。對於愛情來說,有時候離開比在一起更容易長久。”但我畢竟不是小堂哥,我看不開,拿得起,放不下。
抵達諾城的第七天,江浩果然找到紫若並帶她來了諾城,我沒有過問他尋找的過程,他也沒有問我這幾天和小堂哥是怎麽度過的,他來了之後,我們就去找房子。最終在小堂哥住的小樓後麵找到了一個兩室一廳。紫若和江浩住一間,我自己住一間。
在諾城住下後,我們五個人常常一起聚餐,就像相識多年的朋友一樣。小堂哥和蘭姐依舊在動物園上班,江浩靠寫作為生,我和紫若就像兩個家庭婦女。
如果沒有那兩個男人在場,我和紫若幾乎一句話也不說。因為不管我說什麽,換來的都是針鋒相對,我想要讓她幫忙來讓小堂哥解脫的計劃也一直無法進行。
但我想如果可以這樣在諾城度過一生,也沒有什麽不好的。諾城有很大很大的遊樂園、圖書館、動物園,還有一條很長很清澈的河。雖然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各懷心事,可畢竟是在一起的,也許江浩和小堂哥會覺得累。我是心安理得的,我想紫若應該也一樣。
有一天小堂哥去上班了,我去找江浩,他正在趕一個長篇,就讓紫若陪著我。紫若給我倒了一杯清水,然後我們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對方。
從紫若的眼神裏,我可以讀出很多信息,其中有一條信息和我眼神中傳遞出的一樣,那就是——有我在,你別想得到江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