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老趙載著易怡從繁華的街間穿過,他又開回了那輛大型M-P-V,易怡覺得他們的客人大概已經回去了。
“老趙,”易怡主動和他聊天,自從見到戴陸後,她對於樊姨和老趙的態度更加親近,也願意把她的一些小情緒表露出來了:“你這一年都在巴黎,國內有想念的家人麽?我和戴先生說,讓你回國,好不好?”
老趙有些意外,他很快接口:“沒有,我已經沒有親人了。”
“……”易怡有些難堪的張了嘴,後悔問出這樣的問題,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
老趙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解釋道:“我沒有結婚,也沒有兄弟姐妹,父母前幾年過世後,便沒有什麽親人了。”
易怡有些感歎,望著窗外:“我們都是一樣的人啊。”
老趙微眯眼眸,淡淡搖頭:“易小姐,你與我不一樣。”易怡聞言詫異,抬頭看他,老趙卻回了眼神,專心開車,不再言語。
易怡隻好掩飾的笑笑,低頭看手機,有條消息正好實時推送,“巴黎一地鐵站發生非法移民恐怖爆炸襲擊事件,已有多名路人和建築物受傷,現場事態進一步擴大,四條街道已被封鎖。”
易怡歎氣出聲,有些唏噓,老趙不解的看她,她輕聲念出來,感慨:“這些日子,非法移民這個事情也越演越烈了,都從北部鬧到巴黎來了,怕是巴黎的治安這段時間也不安全了。”
“哪裏?”老趙聽了會,問:“襲擊。”
“巴黎啊。”易怡下意識回答,隨手點開看了詳細的鏈接,“十五區的,蒙帕納斯大樓旁。”
“……”兩人俱是一驚。
這個地方不正是離他們位於六區的住宅不遠,德蘭集團巴黎金融中心的辦公樓附近麽?
"沒事的,老潘開車很穩。“易怡喃喃道,她開始撥打戴陸的手機,心裏已有密密的不安在翻滾。
手機一直在響,無人接聽。
”大概他們快到家了。“易怡捏著手機繼續撥出:”地鐵站和行車道遠著呢,蒙帕納斯大樓大概是因為地標建築,新聞隻是標記了下,他們應該已經到家了。“
戴陸的手機一直沒有接通,她又開始撥打田雲的電話。
”那邊好像是有幾個非法難民營,不過不是都搬離了好一陣子了麽。“易怡一邊拚命的戳手機屏幕,一邊試圖自我安慰:”好幾個大集團和銀行業的總部都在那邊,那裏一直很安全,很安全。“
田雲的電話也無人接聽,她繼續一遍遍的撥出。
“是不是正在上樓,大概田雲拿著東西,不方便接電話。”易怡的聲音已有微微的顫抖:“我一會再打給老潘試試。”
老趙比她鎮定很多,易怡一個人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語時,他早已穿過九區那個著名的百貨業林立的商區,駛入了他們住宅靠近塞納河的那一邊街道,再轉幾個彎,就能看到他們的那棟樓房,頂樓的玻璃天台在樹蔭的延伸下,泛出點點晶瑩的日光。
樓下的保安向他們的車行禮,微笑禮貌,他們的居住區依然安靜,沒有半點異樣和緊張的氣氛。
"易小姐,”老趙沒有駛入地下車庫,而是慢慢靠入了樓旁的車位,緩緩刹車,他從副駕駛的置物箱中翻出一個背包,回頭微笑:“老潘的電話也無法接通,我已給樊姨發了訊息,我先送你上樓,我步行過去,你與樊姨在家,一定不要亂走,知道麽?”
不要,我什麽都不知道,我要去見他們。易怡內心狂嘯,卻驚慌的發現她隻是徒勞的瞪大了眼,半個字都沒有說出口。
她想到過無數個場景與他的分離,唯獨沒有想到這個世界上還有她無法索及的天災人禍,沒有想過,他會以這樣的方式陷入危機,甚至死亡。她在安定和平的國內生活的太久,又被保護的很好,凶狠的戰爭和衝突遙不可及。
樊姨已從房子裏下來,她等在拉開車門的邊,緊緊的握住易怡的手臂。
“易小姐,我們上樓去,我們去房間裏等他們。”樊姨半扶半攜,對老趙點頭,“快去快回。”
易怡回頭望向老趙,身形微頓,猶豫著止步,卻發現,樊姨竟然有這麽大的力氣,無論她怎麽回望,老趙與她已迅速的拉開了距離。
“老趙的手機要是沒電了,怎麽辦?他都在外麵半天了,一定沒有什麽電量了,要是他想聯絡我們,怎麽辦?”易怡眨著眼睛,問樊姨:“我們去到警察局去問情況,好不好?我認識路,我知道怎麽過去,我們有親人聯絡不上,他們有責任告訴我們......”
“易小姐,”樊姨微笑的與管理員致意,管理員殷勤的替他們刷卡識別,按下樓層鍵,樊姨稍微用力,半拉著她進了電梯,“沒有事,老趙隻是去接人,馬上就能回來了。”
樊姨露出了個笑,不動聲色的拭了一下頸間的汗意:“易小姐,以前,大戶人家的時候,男人要是都去了外麵,家母定要把家裏守好,等大家回來的時候,可以喝上熱湯。”
易怡心中一凜,她眸光微轉,眼底已有朵朵浪花湧動,她努力睜大眼睛,凝視著樊姨。
樊姨微笑著看著她,正在這個時候,電梯門開了,易怡率先邁入房間,掙脫了樊姨的攙扶,她快步上樓,說的字字艱難:“我先換身衣服就下來。”
房間裏窗幔輕垂,因為夏季的到來,已換上了輕薄的紗簾,婆娑搖曳,如同美好女子的輕歌曼舞。
易怡在床邊站了一會,腳榻上的電腦已經不見了,她打開書房的門,長條原木桌上整潔無物,連一隻筆,一張紙都已被整齊的歸入盒中。
她眺望窗外,目光如針。
窗外已是六月初夏時節,繁花似錦,照著光影飄飄浮浮,一片暖香盛世。易怡諷刺的笑了,她的心卻如莽原上的白靄,寒涼一片。
她終於明白,她與齊寶菱,與愛媛的區別在哪裏了;她也終於明白,為什麽,她把日子過成了別人眼中的可笑模樣。
門第家世,在愛情中,的確不甚要緊。可是真的入了貴胄門宅,她在別人眼中,也不過就是兼葭倚玉的存在。
她的確可笑,她隻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而且是一個缺少溫情,又過於執拗的連普通人家的教養都沒有的女孩子。
她完全沒有一點家族意識,於是,她根本無法成為那樣的高宅豪門中的一員,在那樣的門宅中,她需要隱忍,需要奉獻,需要智慧,需要果敢。
而這些,她統統沒有,她有的隻是小女兒的愛恨焦灼,而這般的感情在這樣的門第中便是惺惺作態的可笑。她把步步為營的豪門戲碼想象成了春暖花開,又把戴陸冷酷至極的舉步維艱過成了詩和遠方。
齊寶菱無論懷著怎樣的恨意,她仍是周旋於鍾鼎之族,為子為夫為家族,謀劃著最大的利益。愛媛無論如何驕傲張揚,她終是縝密的滴水不漏,如同一斛靜則圓潤動則璀璨的珍珠,奪目於家族之中。這個世界,哪裏有不願意付出又可以平白得到的東西呢?
隻有她,是那麽的格格不入,仗著愛情,貪婪一切。如果她真的隻是個單純尋愛的女孩,那也可相安無事,可她要的,又遠勝於是愛情。
深宅大院裏的女兒從來沒有嬌貴無比的成長,她又哪裏來的目空一切的自信和驕傲?
她幾乎要感謝樊姨,打碎了她一直以來的自憐自傷。
樊姨再次在樓下看到易怡的時候,覺得她整個人都不一樣了,挽起的頭發下,露出一截潔白的頭頸,那麽的美好。
更重要的是,她的舉止,仿佛和以前也不一樣了,她的神情不再帶有那種虛張聲勢的自信,而是充滿了決斷的明朗。
“樊姨,我教你燒一道菜,好不好?”易怡係上圍裙,在花灑下細細的洗手:“材料簡單,就是費些功夫。戴先生愛吃的,以後如果他過來,可以提前準備好。”
她從冰箱保鮮層裏中拿出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微笑:“你看,有現成的肉,我們現在做,應該能趕得上他們回來吃到熱氣騰騰的。”
“樊姨,你有熟悉的商家麽?我們再從中國城叫一些好一點的黃酒來,好不好?”易怡的話非常有技巧,話峰輕輕一轉,仿佛開啟了全新的生活:“我還想再做一點藥酒,晚上給大家用。”
“他們疲累了一天,應該需要一點活血的東西。”她的笑容沒有半絲波動,依舊嫻靜:“我剛剛拜托了一位在本地非常有名望的SIDNEY老先生,他給了我一位媒體記者的電話,我剛剛已經與他通過電話,據說他現在已進入核心現場,稍後我們應該能接到更為具體一點的消息。”
“樊姨,不用擔心。”易怡抬起手臂,蹭了蹭她的臉頰,平和的如同親人般撫摸:“SIDNEY老先生在得知戴先生正是他家族舊畫的捐贈人後,也已經出發去拜訪他的一位朋友,相信,一切都會很快好起來的。”
這下輪到樊姨熱淚盈眶了,她努力控製自己的失聲:“易怡,你很了不起,你是了不起的女孩,Loren很幸運,他遇到了你。”
“幸運的是我們才對,”易怡摟住樊姨,輕拭她的眼淚:“因為他是那麽的優秀,那麽的好,我們都愛他。”
陽光照射的房中,樊姨掩飾的出門去找東西,複又回頭。看見透明的玻璃門下,易怡素衣黑褲,微側的臉龐上垂下幾縷發絲,剛毅而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