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先生的AI算法

第一百一十五章

易怡要教樊姨做的,正是那一道紹式小扣。

這道菜的確用料也很簡單,一塊帶皮肉即可,肥瘦隨心,薄厚隨意,沒有定數。

肉洗淨,過水,再洗淨,入清水煮,六分熟,加紅糖和生抽,煮紅潤,撈出。

下油鍋,皮朝下,煎至皮皺,再撈出瀝油,碼盤,加上好黃酒,蔥薑、八角、桂皮調料,隔水蒸一個小時,即成。

易怡出生於富庶的江浙,這裏自古就是商賈重市,曆史上走出過不少巨富豪紳,他們的私家大廚及其後人幾乎撐起了如今飲食界的半壁江山。

自然,對於一塊肉、一條魚甚至一碟菜心的吃法都是極為深入的研究,當然也願意不厭其煩的反複雕琢和烹飪。

易怡的外公祖上也是醫師大家,雖後來沒落,但也留下不少手抄小楷,細細記著一些私房小菜的做法,她小時候被外公逼著練字,無意中也是抄了一遍又一遍,有些菜式的做法早已是爛熟於心。

樊姨不知祖籍何處,但是從她做的一手清美味佳的粵菜來看,也是頗有食不厭精的風範。

在這一點上,東部沿海的江浙與南部沿海的粵閩,不得不說,都有異曲同工之樂。

戴陸雖吃東西一向不挑剔,但基本都淺嚐即止,當初與她一起在滬安穩度過的那些年月裏,易怡每天都變著法子的哄他多吃一碗飯,幾乎翻爛了這些小抄。

而在他們現在這般離離合合的反複折騰中,易怡能感覺到,戴陸吃的越發少了,已經許久沒有露出在克什米爾達爾湖、在坎特伯雷小鎮那樣的愉快胃口了。

樊姨已經定時了蒸爐,溫度正好,水汽正濃,她幫著易怡把煎的肉瀝油,切片,碼盤,放入蒸籠。

拉開爐門的瞬間,柔軟清白的蒸氣嫋嫋漂浮上來,易怡的電話響了。

易怡眯了眼,透過水汽看了眼屏幕,把最後兩塊肉體體麵麵的盛在花瓷盞裏,她斂著眉目,把盤子遞給樊姨,接起了電話。

“Yi,”SIDNEY老先生的聲音有些蒼老,卻仍是鎮定:“我已確認,有消防救援到達現場,有人朝蒙帕納斯大樓及其周邊的幾棟大樓裏扔了燃燒瓶,自製的,有人在地鐵裏朝人群扔了汽油彈,也是自製的。這些人中有人進入了大樓,也有人被抓獲。”

“我們不知道這些人是非法移民,還是有組織的恐怖分子,現場有車輛被毀,也有人員受傷,大樓中還有不少人,我的朋友告訴我,現在無法判斷進入樓內的人的特征和身份,已有人成為人質,正在向外喊話,警方已經封鎖了現場,他們也不敢強攻,正在等待進一步的部署。現場媒體的也已被禁止出入,隻有救護的醫療車在外圍等待救援。”

SIDNEY老先生聲音略微提高:“依照你給我的兩張照片和名字,目前已確認的情況,無論是Luz.M,還是Loren.Dai,都不在傷亡名單中。”

易怡捂住心口,胸腔中的跳動已快控製不住,她那口即將呼出去的氣尚未緩過來,SIDNEY老先生的話又低沉的傳了過來:“你給我的,德蘭公司的注冊信息和辦公地址,的確是在被封鎖的樓宇清單中。封鎖的大樓有兩棟,現在尚不清楚,人質有多少,到底在哪一棟樓中。”

易怡的心迅速沉了下去,她的臉上,仿佛被沸騰的水蒸汽,熏出了一層細細薄薄的汗。

略微思索了不到幾秒,易怡開口問,聲音幹澀卻很穩定:“SIDNEY老先生,我知道,我的要求有些不合情理,但是,我還是想問一下,您有辦法讓一個人盡可能的靠近現場麽?”

她示意樊姨給老趙打電話,開免提,等待接通。

SIDNEY老先生已飛快拒絕,“Yi,不可以,警方已經封鎖了現場,而且那邊非常危險,你不能有任何冒險,最好的辦法就是等待救援。”

他的話尚未說完,老趙的電話已被接通,他仿佛在跑動,聲音帶著一點氣喘:“樊姨,易小姐出什麽事了麽?”

易怡捂住話筒,直白發問:“老趙,你現在告訴我,你在哪裏?是否已經看見辦公樓?”

老趙隻停頓了半秒,誠實回答:“沒有,我已經離得很近,正在尋找可以進入的入口。”

“我2分鍾後再打給你,保持電話暢通。”易怡飛快的吩咐,示意樊姨直接切斷電話。

易怡放開了話筒,聲音堅決:“SIDNEY老先生,我不進去,有個人受過嚴苛的訓練,我需要讓他進去尋人,Luz.M的身上還有傷病,他堅持不到官方的救援。”

她放軟了一點聲音:“看在Luz.M的樂善好施和對於藝術的尊敬的份上,求求您,SIDNEY老先生,能幫幫我麽?”

話筒中很安靜,她甚至聽不到SIDNEY老先生的呼吸聲。易怡咬牙,她不能讓SIDNEY老先生再有猶豫和思考。

於是她帶著哭腔,最後加碼:“SIDNEY老先生,我的父母已經在一場車禍中雙亡了,我甚至來不及看他們最後一眼。Luz.M先生也是我最後的監護人,他隻是個來法投資的商人,如果他有什麽事,我想,我再也無法獨自生活下去了。”

“哦,上帝。”SIDNEY老先生的聲音微微顫顫,仿佛有些接受不了,他的聲音變的無比沉痛,“你的那個人現在在哪裏?和你在一起麽?我派車過來接你們。”

“但是,你必須待在我的身邊,隻能他一個人進去。”SIDNEY老先生那邊的聲音大了些,有些飛快的爭執傳來,不過很快平息:“親愛的Yi,上帝會保佑你的,我的孩子。”

放下電話,易怡望向樊姨,仿佛在請求,又像是在命令:“樊姨,給老趙打電話,好不好?讓他發我定位信息,讓他不要動,我馬上帶人去接他。”

“你在這裏有沒有熟悉的,可靠的,一直生活在巴黎的年輕人?讓他過來幫忙好不好,我們需要人手,我先出發,讓他稍後來尋我。他對於道路一定要比我熟悉。”

易怡披上一件外套,緩緩握著手機,“樊姨,我們去幫他們,現在,女人不能隻等在家裏。”

她微微笑:“等我們回來,紹式小扣應該正好可以吃了。”

易怡的雙眸震住了樊姨的所有思想和魂魄,眸中的光亮如漩渦般吸引著她不由自主的按照她的吩咐做事。

樊姨的眼眶又開始微熱,是的,她知道。

隻要願意,易怡就是那個當家主母。

他們的車找到老趙的時候,老趙正在一家便利店外四周轉悠,易怡抬頭望望,這間便利店的後門牆上有著巨大的市政水管連接著附近的樓宇,依稀能看到它們盤根錯節的釘在了一些建築的外牆麵上,往遠處延伸,而不遠處,正是拉著封鎖線的現場,看樣子,老趙已經打算冒險一試。

易怡來帶的人,是一個壯實的歐洲大漢,氣息粗重,五官深刻,一身的腱子肉,都硬得像鐵疙瘩。

出乎易怡意料的,SIDNEY老先生的朋友,竟是起源於科西嘉島的Mafia家族的一支。她有些默默然的後怕,不知道戴陸如果知道她牽涉到這樣的事後,會不會被氣的暈過去。

不過,也隻有這樣的勢力才能在這樣的狀況中遊刃有餘。

老趙顯然比她更了解情況,他的法語雖然不好,但是他與那個歐洲大漢明顯有著很多專業上的共同術語,英語的戰術指令。

大漢帶了一些裝備,他們交談了一會,然後退回到車裏換裝。

易怡看著他們又一同下車,朝一條街道深處走去,老趙回頭望了她,朝她豎了個大拇指。

樊姨給她電話,她帶著兩個機靈的年輕人,已在封鎖線外等待。

易怡也走出車外,SIDNEY老先生在另一個街角的咖啡館等她,她遠遠的望去,他的身邊坐著一位氣質和祥的老者,看不出半點Mafia的凶狠。

“這位是Giulio先生,”SIDNEY老先生歎了口氣:“一個固執的老家夥。”

易怡恭敬的打招呼,“Giulio先生,非常抱歉,打擾到您,事情結束後,我一定會向您致謝和賠罪。”

“你一定說了我的壞話,嚇到了這位美麗的東方小姐。”Giulio老先生大笑,對SIDNEY老先生搖頭:“我敢打賭,你一定是為了體現你的清白,才這樣抹黑我的。”

SIDNEY老先生聳肩,不再理他,而是一臉安慰的對著易怡:“親愛的Yi,相信我,沒有事情了,Dnir是他的養子,身手非常好。”

易怡微笑點頭,那個歐洲大漢原來叫Dnir,不知道他與老趙是否能夠找到他們,哪怕,能帶來一點有用的消息也好。

易怡仍是年輕,心中有事便枯坐著發呆,SIDNEY老先生隻好歎氣的給她點了杯咖啡。

她下意識的抿了一口,微苦,微微有些清醒,剛想說話,電話響了,一個陌生的海外號碼。

她接起,竟然是愛媛。

“易怡,你們這裏是不是出事了?”愛媛的聲音出乎意料的焦慮:“戴忻已經飛過來了,三弟現在怎麽樣了?”

“什麽消息都沒有。”易怡低聲,既然愛媛都能知道這樣的事,她也沒有任何隱瞞的必要:“聯絡不上他們所有人的移動電話,辦公室電話也無人接聽,這裏有好多的救援,可是也沒有任何官方的消息。”

愛媛主動與她交底:“是巴黎辦公室的人打電話給總裁辦的,有員工被堵在了消防通道裏,他們說三弟一行人早5分鍾就離開了辦公室,現在不知道是什麽情況。這個消息沒有傳播,總裁辦的人直接報告了戴忻,現在公關部門24小時待命,封鎖了所有的媒體口徑。戴忻已經在飛過來的路上了,性命攸關的事,戴忻一定會盡心盡力,在哪裏都一樣。”

“我們現在能做的已經在做了。戴老爺子最近會辦多場晚宴,我不能離開香港,老大已經從廣東回來去了上海,出席多個投資的簽約儀式。”她頓了頓:“我們這裏,都能過得去。但是,我也隻知道這麽多,剩下的事情,隻能靠你自己了,一切狀況,你多加注意。”

易怡有些感動,聲音雖無大的波動,但聽上去也誠懇了許多:“愛媛,謝謝你,我會小心的,我一直在等消息。”

愛媛知道她心神不寧,希望電話暢通,便也著急切斷電話。

“那我收線了,你一切當心。”愛媛掛斷之前,突然想起一件事,急急喚道:“愛媛,田青沒有事了,你們安心,他已經和戴忻一起出發過來了。”

易怡驟然捂眼,這是到現在為止的,第一個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