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他們把話留到了家裏,他們有很多話要說。
樊姨在露台的玻璃房裏上開了微燈,擺好了座椅,泡了茶,端出了點心和炸魚,雖然他們都吃不下,但是依然每人撚了塊,慢慢的啃著。
易怡在戴陸的腿下塞了腳凳,巴黎也已是到了仲夏夜,天還亮著,晚風已經徐徐拂麵,他們的露台被樊姨打理的花團錦簇,空氣中幽幽籠罩著清甜的花香。
“這個時候,適合喝一杯。”易怡看著戴陸,愜意感歎,話音剛落,便看見田雲抱著一桶啤酒上來,十幾支的kronenhourg1664(克倫堡),桶裏還墊著碎冰。
“有我喜歡的焦糖口味的,”易怡伸頭,歡愉的喚道:“田雲,你越來越聰明了,還知道帶酒來。”
“是戴先生吩咐的,我隻是奉命而已。”田雲“哼”了一聲,“我剛剛上來的時候,樊姨特別叮囑讓易小姐少喝一點。”
戴陸心情愉快,他眯著眼睛,靠在易怡身邊,微笑揶揄:“樊姨並不管這些,看來你一定做了讓樊姨記憶猶新的事情。”
易怡哭喪著臉,她乖的很,也不酗酒,每日埋頭功課,不明白何時被樊姨看到了喝醉酒的模樣了。
田青和田雲都伸手了拿了一支,他們分坐在兩側,擎著酒瓶,望著鐵塔的方向,仿佛時光的剪影。
易怡幾乎為這個場麵所感動,她喟歎:“幾年前,在坎特伯雷小鎮,我們也是這般聚在一起聊天。”
戴陸偏頭看她,有些不解,易怡頑皮的微笑:“沒有你,我們不帶你。”
戴陸一臉風輕雲淡,了然的點頭:“你們瞞著我偷偷喝酒。”
田雲卻適時轉過頭,對著易怡麵無表情地開口:“戴先生是知道的,那天我們與你一同飲茶聊天,在他晚上醒來的時候,我已把大致情況與戴先生說過。”
易怡瞠目結舌,看見戴陸忍著笑,心理恨恨然,隻好極小聲的罵道:“田雲,你個叛徒。你的眼裏隻有你的戴先生。”
田雲毫不客氣的回敬,故意說的大聲:”我上來的時候,樊姨讓易小姐少喝一點時,特別提了,上次易小姐醉酒,半夜三更哭喊著要見戴先生,幾乎引來鄰居投訴,如今戴先生就在身邊,所以請易小姐少喝一點。“
易怡驚駭的差點滾下椅子,田青啞然失笑,戴陸微微張了嘴,隻好伸手扶住易怡的臂膀,淡聲喚道:“田雲,不要無禮。”
田雲被製止後,反而露出調皮的微笑,他的聲音帶著異樣:“易怡,我也記得你的事情。”
“三月二十六日,去年的春節尾聲,你在學校參加了留學生迎春活動,有個讚助商在著名的中餐館資助了你們晚上的中餐聚會,那頓晚餐是由德蘭集團付的費,戴先生簽的字。”
“去年五月初,你被一位同學拖去參加派對,回來的時候在路邊被幾個醉漢騷擾,老趙替你解的圍,你抱著老趙哭了很久。戴先生那天整整開了十一個小時的會,聽聞訊息後,沒有吃晚飯。”
“去年六月十九日,你突然給戴先生的手機打了十幾個電話,田青當時正在倫敦,連夜飛過來,與樊姨在這間樓下守了一夜。”
“去年七月中旬,你去遊泳,有人讚美你的美麗,同你示愛,你拒絕了,戴先生那天心情不錯。”
“去年十月底,你去MaGa集團實習,接觸到一個非常具有典型性的商業案例,幾乎後來成了你的論文中最重要的事實論據部分,為了這個案例,德蘭的數據部加了一個多月的班,才與MaGa集團簽署了合作備忘錄。”
“好了,”戴陸出聲打斷田雲背誦式的表述:“田雲,你最近話太多,前幾日讓你謹言慎行,現在就已經忘了。”
易怡眼底的水氣已經湧了上來,她沒有非常感動,也沒有非常震驚,她隻是喃喃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喝了一大口啤酒,微冰的口感在夏天喝來非常輕盈舒爽,kronenhourg1664(克倫堡)正如它的名字,能從路易十四時代一直到二戰以後,一直堅持用法國阿爾薩斯洛林特有的啤酒花發酵,永遠充盈著香氣四溢的醉人芬芳。
她與戴陸也是這樣,他們之前的堅持和羈絆,從四年前的那個高鐵站的春天開始,在每一個年份的時光中永遠延續。
“很多事情我都知道。”易怡重複,挽著戴陸的手臂,她的歎息聲就在戴陸的耳邊:“去年的十月份,FRED的客服經理突然致電給我,作為高定客戶,邀請我參加他們的四十周年慶典,慶典的當晚,我得到了一套以泰姬·瑪哈爾為靈感的皇冠首飾套裝,無一例外的,首飾的底部依然鐫刻著FRED.h的簽名,那天,正是我的生日。”
“差不多也是那個時候吧,有人通過SIDNEY老先生,以家族基金的名義,為學校捐贈了PierreCurie(皮埃爾.居裏)的畫像,這是一幅極其久遠的歐洲畫師的人物肖像,也是PierreCurie(皮埃爾.居裏)留下來的僅存的,為數極少的肖像畫,價值不言而喻,捐贈人非常低調,隻留下了一個Luz.M的協議簽名。”
“今年春節的時候,我獨自去了趟印度,我去看了那座著名的泰姬陵,對著潔白色的巨大拱形圓頂的亭閣,那道莊嚴雄偉的門象征著天堂的入口,我帶著那套FRED.h的皇冠首飾,心裏隻記得馬克·吐溫當年在這個地方說的那句話,‘愛情的力量在這裏震撼了所有的人'。”
“戴先生,你有時間在TheOheroiAmarvilasAgra(歐貝羅伊阿瑪維拉斯阿格拉酒店)裏待上三天,就沒有勇氣在酒店的早餐廳或後花園裏與我偶遇一次麽?”易怡已經有些咬牙切齒:“你就不怕我一個貌美如花的女子花著你的錢,帶著你的珠寶,在印度這樣的地方被那些男人虜了去麽?”
戴陸陰了臉,又不舍得罵她,隻好自己跟自己生氣,撐著椅榻的扶手,氣的倒吸冷氣。
田青聞言也轉過頭,卻是一臉皮笑肉不笑的嘲諷道:”欸,你身後跟著我們從khah處借來的那麽一支雇傭軍小隊,我們與其擔心你在街頭被虜去,倒不如擔心Loren在酒店躺了三天,能不能安全撐到回國。”
“自從你到了法國,我們這裏有一大半的人手都在忙於滿足老板的各種尋人尋物需求,可信賴的人本就不多,這些事又不能假借他人之手,我與田雲的技能已經嫻熟到可以在法注冊一間私人偵探所了。”
“如果你再不回國,怕是我們也再無力支撐這麽長的商業線了,更何況這麽久了,你總要該要回去看看了。”
田青說完,向戴陸舉杯,仿佛得意,戴陸垂了眼睛,卻不看他。
易怡現在已明白,為什麽田氏兄弟能與戴陸這般口無遮攔的講話,更像摯友而不是下屬。隻是這些話,現在聽來,仍然讓她難受,她與戴陸之間,並沒有誤會,也沒有矛盾,有的隻是如何愛與怎麽愛的問題,這樣的問題放在尋常人家,也就是一頓柴米油鹽醬醋茶的事情,可是橫在了她與戴陸之間,就是心甘情願的算計和被算計,更因此拖累了許多人和許多事,卻也是她不曾料想到的。
“我還是想先去申請工簽。”易怡迎麵吹著風,天終於慢慢的暗下來了,微紅的晚霞變的有些透明,仿佛要消失在天際,她緩緩的說:“對我而言,隻要有工作,其實在哪裏都一樣,回國和不回國,都是一樣的生活。現在這裏有工作機會,回國未必可以找到心儀的工作,所以我還是傾向留法的。”
易怡看著戴陸陰沉沉的臉色,仿佛和即將要暗下來的天色一般,眼眸中的光亮慢慢的暗下來,轉成靜謐的不動聲色。
她其實很怕這種不動聲色的表情,一旦戴陸露出這樣的表情,就好像在她麵前豎起來了一座巨塔,把所有的感知都裝進了塔裏,讓她再也感受不出半分喜怒哀樂的情感來。
“如果要回國,沒有什麽可以和不可以的。”易怡摩挲著戴陸的手臂,眼睛笑的彎起來,溫柔道:“我也沒有什麽不願意的,無非就是放棄工作,雖然有些可惜,但是也沒有大不了的,如果國內實在找不到工作,我還可以去做翻譯嘛。”
她皺了皺眉頭,吸了下鼻子,“就是錢賺的少一點嘛。那我就花的少一點,節約一點,也夠用了。”
田青簡直是被她氣笑了,他啃完了一塊魚,喝光了一瓶酒,對著遠處的飛鳥吹了聲口哨。
這是易怡不曾見過的田青,生動又有活力。
她望向戴陸,戴陸的眼睛也彎彎,帶著笑意,但好像也是無可奈何的樣子,她有些害羞的不好意思。
”我也可以用的少一點,節約一點。“戴陸難得的開懷,笑的十分知足和欣喜:”我還可以再賺點零花錢,這樣,我們應該也夠用了。“
易怡捂住臉,發出了一聲輕不可聞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