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易怡並不懂西洋畫,對於那些文藝複興時的著名油畫的理解也僅限於畫作下標注的文字的字麵意思。其實,對於紛繁複雜的繪畫這樣的藝術,沒有一定的欣賞素養,內行人看門道,外行人卻連熱鬧都看不了。
可是,當她看到SIDNEY老先生的藏畫時,不禁讚歎,如果說藝術可以讓人愉悅,那麽眼前的這些畫可以讓並不通曉繪畫的她,都有拿起畫筆塗鴉的衝動。在這間如同旋轉迷宮般的巨大收藏室內,畫中的那些人物是那麽的鮮活和水靈,百年前,他們的生活和故事栩栩如生的在微黃的畫布上呈現,讓人覺得,他們這一個世紀以來就是生活在那張畫布上的。
“你看到的這些,都是文藝複興到現在,新古典主義流派的畫作。”SIDNEY老先生與她解釋道:“你現在看的這邊一排都是,他們的代表作是大衛的那副著名的《跨越聖伯納隘道的拿破侖》,你有看到過麽?對此有一些了解麽?”
易怡點頭,歎道:“我看過那幅畫,騎在馬背上的拿破侖,如同立體的雕塑一般,會從畫裏走出來一般。”
SIDNEY老先生也讚許的點頭,“你說的非常形象,這也是他們的表現手法強調素描,突出輪廓的成就,他們的構圖大多非常完整而且恢宏,所以會有雕塑般的感覺。我們家族一貫是繼承了這樣的流派的,所以找一個係列的作品也會更多。”
易怡一幅幅看過去,在一幅人物肖像畫前停了下來,這是一幅被大眾廣為熟悉的畫,她打量著,仔細的湊近又看了看,然後回頭望向SIDNEY老先生,她微微的有些詫異,這是一幅嚴肅的女性畫像,畫麵中的女士嘴唇緊抿,神情嚴肅,背後的花園也並能讓她的表情柔和半分,她仔細辨認了,是瑪麗.居)。
SIDNEY老先生望著她,一臉的慈祥,“你也注意到了是不是?這副畫與你們家族基金管理人陸先生捐贈的那副都出自我們的家族之手,如果不是陸先生的慷慨,我們幾乎也已經缺失了這個重要的一塊回憶。”
“我們一直以為隻有這副原畫,其實,當時的確是為居裏夫婦都分別畫了肖像,因為我們不知道的種種緣由,皮埃爾.居裏畫像我們隻在家族的文件中查到,但曆史久遠,語焉不詳,並未填寫被誰所購或為誰所藏,我們甚至不能確認是否真的有這樣的一幅畫存在。直到陸先生先生主動找到了我。”
“他的慷慨不僅是為藝術找到了合理的收藏地方,更是解開了我們家族畫師中長久以來的未解之謎,通過反複的鑒定和查證,如今,我終於能在這裏補上一筆,皮埃爾.居裏的畫像是存在的,隻是,他不是一個完整意義上的作品,畫師還未簽名時,這副畫像就因為皮埃爾.居裏的不幸離世,而沒有正式交付了。後來,我們經曆了戰亂和顛沛,這副畫被當作未完成的廢作而被拋棄,從此不知所蹤。可是,這並不能抹滅這幅畫對於我們的意義,它很重要,不是在藝術史上,而是對於一個家族曆史的填充。”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麽?”SIDNEY老先生領著易怡從通道往上走,“無論陸先生捐給了誰,最終在哪裏被收藏,它終於是重見天日了。所以,對於陸先生,我是心懷感激的。”
“我當然願意為做出這樣善舉的人,拿出一點自己的力量。”SIDNEY老先生微微笑:“Giulio和我,其實都屬於我之前與你提到的科西嘉家族的一支,隻是大家對於事情的理解略有不同,所做的事情也不一樣,我們在科西嘉島上,已經生活了很久很久了,久到我們的血脈是彼此相連再也分不開的。親愛的Yi,現在這般說,你還有什麽可擔心的麽?”
易怡驚惶:“對不起,SIDNEY老先生,是我太過於淺薄,我冒昧的打擾了您,向您求助,可又不信任您的能力,這是我最大的羞愧。”
SIDNEY老先生微笑,仍是一臉的慈祥,“親愛的Yi,你還隻是個孩子,碰到這樣的事情向親近的人求救,這是本能。我非常榮幸能成為你想到的那位人,至於信任,這更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任何的人錯,你不必為此羞愧。”
易怡苦笑,在她的生命中,總是能遇到能讓她絕處逢生的人,而這些人最終都會成為她人生曆程中的每一顆寶石,隻是不知道,戴陸會不會成為最獨特的那顆呢。
從通廊上來,她一眼望見在巨大木門外的展示架上放著一排雕像,其中有一個小小的,與其他或美麗或多姿或精巧不同,幼稚又別扭,特別顯眼。她盯著看了一會,結結巴巴地說:“這是之前我做的那個,那個3D打印的場景,那個花園,那頓晚飯,那個聖誕節禮物的,是不是?”
SIDNEY老先生點頭,輕歎:“很漂亮,不對麽?這是個用心的禮物。”
易怡內心卻又慚愧的很,用心是用心了,但是哪裏能談得上漂亮,她那是做的匆忙,手頭也沒有餘錢,材料買的也不太好,甚至還能看到有細微處的毛邊和小刺。可SIDNEY老先生卻把這件禮物當成了那麽重要的寶貝,讓她更加羞愧的無以言表。
易怡也是通透的人,她沒有糾結在自怨自艾中,而是微笑道:“我非常高興,您能這麽喜歡他,我想,我有個好主意。”
“如果您願意兌現之前的承諾,再教給我一點雕刻和繪畫的技巧,那麽我想,我說不定還能趕在今年的聖誕節前,給SIDNEY先生再配出一個美麗的大莊園來。”
SIDNEY老先生開懷大笑,親昵的握著她的手臂,親吻她的額頭,喃喃道:“親愛的Yi,你真是個可愛的姑娘。”
易怡的心情愉快了很多,更讓她愉快的是,沒有讓她等很久,她果然接到了田青的電話。
田青在電話裏聲音輕緩,語速正常:“我們馬上就轉回來了,戴先生還有些話在談,所以讓我先給你致電,讓大家放心。”
易怡心裏一陣輕鬆,看向SIDNEY老先生的眼神也變得生動了,SIDNEY老先生不禁搖頭感歎:“真是讓人羨慕的年輕人。”
大約二十分鍾後,有車輛進入莊園的轟鳴聲,易怡顧不得與SIDNEY老先生打招呼,快速奔出去,看到戴陸的車輛轉彎進來,她等候在門前,一臉的焦急和期待。SIDNEY老先生慢慢的踱步出來,陪在她的身邊,一臉笑意,易怡大窘,她意識到,SIDNEY老先生必是看出了她和戴陸之間的一些端倪,她之前的一番說辭,大概在老先生的眼中看來,更顯的此地無銀三百兩。
老潘先下車開門,戴陸扶著車門對著易怡淡笑,率先走向SIDNEY老先生,與他握手,禮貌而尊敬道:“SIDNEY先生,非常感謝您這次的安排,也非常感謝您的援助,我與我的家人、朋友以及同事,都向您此次對於我們的幫助致謝。”
他抬頭示意,跟隨身後的田青從車裏捧出一個三尺見方的錦盒,田青打開,盒中墊著絲絨,裏麵一隻銅製麒麟。
“我在您的藏館中看到一隻中國的銅麒麟,那應該是近五十年前的老物件,仿製的明代器形,當時應該是一對,做為中法建交的禮物,隻打造了十對,我於是替您尋來了另一隻。隻是,我還眼生,不知道我的判讀是否有誤,所以特地送來給您鑒別。”戴陸眼睛中有著笑意,淡淡說道:“也非常感謝您對YiYi初入法時的照顧,如果另有差池,也請您不吝收下,我會留心再找尋。”
SIDNEY老先生已激動的身形微抖,好在他極富修養,示意身邊的隨從接過盒子,點頭:“陸先生,你太過謙虛,禮物我很喜歡,謝謝。”
他隨後領著他們往房間裏走,一邊爽朗大笑:“走吧,我們一起用餐罷,不要讓美麗的女士久等。”
戴陸輕點頭,客氣的半側身子,與SIDNEY老先生始終保持著一步半的禮貌距離,走的極穩重。易怡已是震驚,她完全不知道戴陸竟然能說這樣一口流利的法語,而且還能把這般拗口的語言表述出來,田青注意到她呆呆張大的嘴巴,又注意到其他人莫名其妙的眼神,隻好輕咳一聲,示意她閉嘴,怎料易怡完全不能領會,繼續詫異的越張越大。
戴陸淡笑,溫潤極了,隻是快速伸手捏了一下易怡的手臂,易怡驚異偏頭,看向戴陸,戴陸對她微笑,伸手擁在她的腰間,易怡顫抖了一下,終於閉上了嘴巴。
田青垂眼跟在他們的後麵,心裏恨恨,這個易怡,總是讓人又愛又恨。